第三十七篇 第九十四章 再補虧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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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鼎將兩淮巡鹽事務拋在腦后，組織戲班為宮裁排演她最喜歡聽的《長生殿》。這一天，庭院里張燈結彩，戲臺上的名伶穿著華麗戲服，唱腔悠揚，一顰一笑皆是風華絕代。
宮裁坐在臺下，看著伶人優(yōu)雅的動作，情緒復雜。熟悉的唱戲與場景，卻是完全不一樣的境地。《長生殿》講述的是唐明皇與楊貴妃的愛情悲劇，而她與曹颙如今也是天人永隔，緣分已盡。
再聽“人散曲終紅樓靜，半墻殘月?lián)u花影”時，早已物是人非。
“新結的海棠果，算你今天有口福，來嘗嘗味兒——”
就在宮裁沉溺過去，觸景傷情之際，李鼎遞上一碟海棠果送到她的眼前。宮裁恍惚地看著他，撿起果子一連往自己嘴里塞了好幾個。果子香中帶甜，香氣濃郁……讓她想起了那年冬天，在冰封的太湖上偶遇李鼎的場景。
那時，李鼎還未褪去年少輕狂的桀驁，頗是爽氣地把蜜餞遞到自己跟前，“相逢就是緣，算你今天有口福，來嘗嘗味兒。”
過往的畫面在這一刻重合，宮裁細細品著嘴里的味道，微微一笑：“海棠今年結的果格外甜，像極了那年太湖邊的蜜餞。”
她想起了許多事，李鼎似乎從沒缺席過自己最難的時候。從怡香院出來，她遭遇劫持，是李鼎把她從一念和尚手中救下；在天寧寺，她遭遇囚禁，也是李鼎以身犯險沖入地牢營救；蘇州大雨，富察赫德讓她捕撈鰣魚，更是李鼎將她從洪水中救起……
宮裁心中泛起一陣溫熱暖流，真切感受到了一份可依靠的親情。
她抬起頭，望向臺上表演的伶人，心中多了一份堅定和希望。也許，未來還會有很多的困難和挑戰(zhàn)，但只要她身后還有支撐著她的家人，她總會生出面對一切的勇氣。
李鼎目光深邃地望著在臺上傾情表演的伶官，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絲無奈，“這是戲班最后一次排演了。”
宮裁聞言一怔，“為何？”
“皇上冷落八爺，八爺無心組織戲班，蘇州織造府為八爺選送伶官也將成為歷史。”
“那他們該何去何從？”
李鼎笑了笑，“他們是被父親從各個地方找來的優(yōu)伶，我不會讓這些人游離失所。”說著，李鼎指了指府外，“一部分留在了蘇州制造局的織染房，還有一部分留在了織造府，雖例銀不如戲班時多，至少日常溫飽有了保障。”
宮裁坐在一邊，靜靜聽著李鼎的安排，不由回想起多年前，她被江寧織造府趕出來的場景，那時的她無家可歸，也是蘇州制造局收留的她。
初見李鼎時，宮裁只當他是放浪不羈的二世祖，只知吃喝玩樂，絲毫不計他人死活。然而，隨著了解加深，她逐漸發(fā)現(xiàn)李鼎的內(nèi)心充滿善意，他樂善好施且有情有義。只是性格炙熱外放，常常讓人忽視了他細膩柔軟的一面。
“宮裁。”
正出神呢，冷不丁聽到李鼎喊她。
宮裁回神，怔愣看他，“啊？”
“你呢。”
“我怎么？”
“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宮裁一頓，好半天也打不上來，倒是李鼎很堅持，一定想要聽到宮裁的答案：白海棠亭的白綾成為李鼎這幾日來的噩夢，同樣的驚懼，他不愿再經(jīng)歷第二次。李鼎知道：一個人只有再對未來懷有期待，才有生下去的勇氣和毅力，在宮裁答不出這個問題之前，他始終無法安心。
見宮裁遲遲沒有說話，李鼎繼續(xù)補充道：“杭州織造府跟內(nèi)務府關系越來越好，孫綾與富察赫德或有我們不知道的勾當。如今，孫綾協(xié)管整個江寧織造府，府中又無旁人把持監(jiān)理，稍有不慎，便容易被她鉆去空子。”
李鼎的話不禁讓宮裁捏了一把冷汗。
江寧織造之位空懸，大房再無嫡系，皇上不可能等到她腹中胎兒出世之后再行安排，大權旁落似乎已是必然。想要守住曹寅、曹颙父子的苦心經(jīng)營的基業(yè)，她勢必得搶在新的織造到任前，讓皇上看到自己，給曹家大房一絲喘息之機。
想到這，宮裁有些坐不住，她起身點頭，語氣堅定，“回江寧織造府。”
看到宮裁眼中重新煥發(fā)出光亮，李鼎心里的一塊大石頭終于落了地。他微微一笑，眉眼間帶著溫柔，“我送你回去。”
兩人先后往門口離開，卻不想撞上迎面而來的李煦。
李煦行色匆匆，看到兩人時眉頭緊鎖。宮裁與李鼎面面相覷，一同向李煦行了一禮，“父親。”
李煦擺了擺手，神情凝重，“我剛剛收到消息，皇上令江寧織造府于本月再補虧空。”
李煦的話猶如晴天霹靂，瞬間擊中了宮裁的心臟。她清楚地知道江寧織造府的現(xiàn)狀，公公曹寅離世時，江寧織造府已是入不敷出；丈夫曹颙上位不過短短一年，并未將財政扭虧為盈；如今，江寧織造府負債累累，欠朝廷的巨額債務哪是一月時間能填補的。
宮裁坐立難安，李鼎見狀，不由問向父親，“蘇州織造府可有結余應急？”
李煦皺眉，“蘇州織造府的情況你二人也清楚，皇上五次南巡，一直是蘇州和江寧負責接待，修繕行宮；這些年來，蘇州織造府為八爺組織戲班也是一筆不小的數(shù)目。”李煦負手踱步，語氣蒼涼，“內(nèi)務府的撥款一年比一年少，若不是監(jiān)管兩淮鹽務，蘇州織造府難以維系至今。”
宮裁自然清楚，她苦笑搖頭，“我知義父的苦衷，終歸是江寧織造府的債務，我自己想想辦法。”
哪知，宮裁話音剛落，李鼎便不虞打斷，“你別逞強！”
說著，李鼎看向父親，“不管多難，我們也不該見死不救；當初要不是宮裁替我們爭取到了兩淮鹽務，哪里有我們的今天。即使今日蘇州織造府只有一兩銀元，也該分給宮裁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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