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員長官邸,書房內的氣氛,已經壓抑到了極點。
戴漁農滿臉灰敗地站在辦公桌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剛剛將地下審訊室里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匯報給了校長。
“你是說…馬云輝不僅招了,而且還是當著豫軍保衛局的面招的?”南京這位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雙手死死撐著桌面,雙眼因為極度的憤怒和焦慮而瞪得滾圓。
“是的,都怪學生無能!”戴漁農深深地低下頭,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鼻尖滴落在地毯上。
“那個劉楓簡直就是個瘋子,他不按規矩出牌,直接動用了極其殘酷的重刑。”
“馬云輝扛不住,全招了。”
南京這位再也無法保持那種高高在上的沉穩,他憤怒地抓起桌上的玻璃水杯,狠狠地砸在地板上。
伴隨著“嘩啦”一聲脆響,玻璃碴子濺得到處都是。
同時,氣的大罵道:“娘希匹!蠢豬!全他媽是一群蠢豬!”
這件事情辦砸了,但根子在馬云輝這個內鬼身上,也確實怪不到戴漁農的頭上。
畢竟,戴漁農已經搶在最快的時間查出了真相。
可是,這在政治上,卻將他逼入了一個極其絕望的死胡同。
馬云輝招供,確認了是日本人干的。
可問題是,馬云輝是堂堂中央軍的中校!是憲兵司令部內負責情報的副處長!
這下好了,所有人都該知道,這是憲兵司令部的人伙同日本人暗殺了劉鎮庭。
甚至,這件事還會持續發酵,會有人直指他這個委員長。
即便他沒有親自下達暗殺的命令,可也絕對和這件事脫不開干系!
“借刀殺人”、“縱容日諜”、“殘害抗日將領”…
這一頂頂足以讓人遺臭萬年的大帽子,將會扣在了他的頭上。
黃泥掉進褲襠里,真的是屎了。
就在這時,侍從長神色驚惶地推門而入,手里拿著一份從黑省發來的電報。
他快步走到面色鐵青的委員長面前,聲音發顫地匯報道:“委座!出大事了!黑省主席馬占山發來電報,日本人主動向黑省的部隊發起了進攻...”
南京這位一把搶過電報,目光在紙面上飛速掃過。
匆匆看完電報上的內容后,他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身子猛地晃了晃,雙手死死撐住桌面,才險些沒有一頭栽倒在地。
完了...這是真的完了。
劉鎮庭在金陵遇襲生死不明,這天大的“內憂”還沒處理好呢。
日本人無視國聯警告、悍然開戰的“外患”,也接踵而來。
與此同時,遠在中原的洛陽城,已經徹底翻了天。
當兒媳婦沈鸞臻那封電報拍回洛陽大帥府后,坐鎮中原的老帥劉鼎山,當場大發雷霆。
當天下午,豫軍總司令部會議室內。
劉鼎山雙眼赤紅,猶如一頭激怒的猛虎。
咬著后槽牙,目光陰森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厲聲嘶吼道:“今天,誰要是敢再拿狗屁的大道理來勸我,誰要是敢攔著老子發兵,老子就先斃了他!”
對他這個老北洋來說,老子的獨子都生死不明了,還談什么大局為重?談什么國家大義和民族大義?
當即,命令第十五軍、教導第一師、臨時擴建的教導第二師(其實就是原白俄獨立師),以及剛剛從天津前線撤回來的第五十六軍,共計十二萬精銳大軍,立刻停止一切行動!
各部即刻收攏兵力,全副武裝,分別以最快的行軍速度,進駐河南與安徽、湖北、江蘇三省的交界防線。
只待一聲令下,就要揮師南下,兵發金陵!
聽聞豫軍真的大動干戈、陳兵省界,南京這位徹底坐不住了,這可是隨時會演變成第二次中原大戰的雷暴!
焦頭爛額之際,他只能一邊嚴令皖、鄂、蘇三省的駐軍進入最高戒備狀態,盯守豫軍。
一邊忍痛咬牙,火速下令從山東韓復榘那里和江西前線抽調中央軍精銳回援,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南下的豫軍。
并且,南京這位不得不再次拉下臉面,打出了“夫人外交”這張最后的底牌。
他讓夫人宋三,帶著精心準備的厚禮親自登門,希望可以和沈鸞臻好好聊聊。
希望,可以緩和一下,眼下這劍拔弩張的局面。
可這次,沈鸞臻直接閉門謝客了。
然而,讓南京這位焦頭爛額的事,還在后頭呢。
第三天早上,《中原報》《申報》、《大公報》等國內最具影響力的大報,在當天的早刊上,同時刊登了一則震驚中外的頭條新聞。
驚天刺殺!豫軍統帥劉鎮庭,于金陵遇刺失蹤!
豫軍統帥夫人沈鸞臻,泣血控訴:南京內部人員伙同日寇特務,暗殺抗日棟梁!懇請全國各界主持公道!
這不僅是一篇新聞報道,這還是一篇聲討南京政府的檄文!
文章中,沈鸞臻雖未提及南京這位。
但字里行間,卻將矛頭死死地指向了南京的安保體系和對日政策。
她公開要求南京方面和日本駐華領事館,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給出合理的解釋和交出幕后真兇。
否則,豫軍將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為統帥復仇!
當這份報紙出現在南京這位面前時,他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位看起來溫婉賢淑的沈鸞臻,竟然有著如此恐怖的政治手腕和決斷力!
在丈夫生死不明的極端痛苦下,在豫軍和南京方面隨時可能開戰的情況下,身居金陵這個漩渦的她,反手就將了南京方面一軍!
沈鸞臻這么做,可謂是一箭三雕,招招致命!
第一,她是在極其明確地向南京這位的政敵們釋放信號。
如今果黨內部,可不止金陵這一個政府。
在南邊的廣州,“廣州新政府”早已經另立,汪精怪、孫科、胡漢民等“廣州派”大佬,一直都在虎視眈眈地尋找機會,企圖將南京這位趕下臺。
沈鸞臻這篇登報聲明,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訴“廣州派”。
我們豫軍,三十萬精銳,現在打算和南京方面徹底撕破臉了!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豫軍正在尋找新的政治盟友。
這對于一直苦于沒有強大軍力支持的“廣州派”來說,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超級餡餅!
第二,她是在為自已的丈夫劉鎮庭正名。
也是在輿論上占據大義,不讓豫軍背上挑起內戰的惡名。
九月十八號爆發后,劉鎮庭一直主張極其強硬的主動抗日,甚至不惜親赴關外,率軍與日軍對壘。
而金陵方面為了自身利益,一直奉行“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將希望寄托在所謂的國聯調停上。
金陵的御用文人們,更是暗中散布輿論,聲稱:劉鎮庭的魯莽好戰,只會激怒日本人,影響金陵“和平收回東北”的外交計劃。
可現在呢?黑省江橋抗戰的槍聲,徹底打碎了金陵方面的自欺欺人。
而與此同時,劉鎮庭這個主張抗日的將領,竟然在金陵遭到了日本特務的暗殺!
這兩件事加在一起,瞬間引爆了全國的輿論!
事實勝于雄辯,劉鎮庭才是真正的抗日英雄。
而金陵方面不僅軟弱無能、對日妥協,甚至其內部還有人為了爭權奪利,勾結外敵殘害忠良!
沈鸞臻的這一手,徹底扭轉了豫軍在政治上的被動局面。
不僅讓豫軍在輿論上占據大義,還為自已丈夫造勢,增加聲望。
第三,也就是最讓金陵方面感到絕望的一點。
她直接封死了金陵方面暗箱操作、大事化小的退路。
原本,如果沒有登報這回事。
金陵方面還抱著私下解決的念頭,打算先找回劉鎮庭。
之后,再給豫軍一些政治和經濟上的巨大讓步,這事兒也許還能勉強壓下來。
但現在,事情被徹底捅到了全天下的老百姓面前。
在這個民族矛盾極其尖銳的關口,任何試圖掩蓋真相的行為,都會被視作賣國賊的行徑!
南京這位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雙手微微顫抖著,苦笑道:“好啊!好一個夫唱婦隨!好狠的手段…好深的心機啊!”
他縱橫政壇幾十年,不知道斗垮了多少政敵,卻萬萬沒想到,今天被人逼到了這個地步。
就在這時,侍從長咽了口唾沫,戰戰兢兢地匯報道:“校長,日本領事館那邊也發聲明了。”
金陵這位已經不抱希望了,麻木的問了句:“它們怎么說?”
“它們發表了極其強硬的公開聲明,矢口否認參與了暗殺事件。”
“而且...而且,它們還反咬一口,說這純粹是我們國內爭權奪利的軍閥傾軋,是為了轉移內戰矛盾而故意向它們潑臟水。”
“它們甚至還向外交部提出了極其嚴厲的抗議,要求我們約束豫軍的造謠行為,否則將采取一切必要之軍事行動來維護日本國的尊嚴…”
“砰!”
金陵這位一拳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咬牙切齒的說:“娘希匹!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可是眼下,他已經是泥菩薩過江了。
其實,沈鸞臻在發難之前,就已經深思熟慮了很長時間。
她太清楚日本人的卑劣無恥,它們是絕對不可能承認暗殺的。
她也清楚,金陵方面在巨大的政治壓力下,短時間內根本給不出任何能夠服眾的說法。
但她根本就不需要他們的承認和說法!
她要的就是這種欲蓋彌彰的混亂,要的就是這股足以將南京政府徹底掀翻的滔天怒火!
事實也正如沈鸞臻所預料的那樣,這篇報道發出的時間剛好契合了當下的國內政治環境。
黑省遭到日軍突襲、江橋抗戰爆發的確切消息傳來,全國各地原本在金陵政府借國聯之口,暫時平息的抗日怒火。
瞬間猶如被澆上了滾燙的熱油,再次被極其猛烈地挑了起來。
并且,這把火,越燒越盛,大有燎原之勢!
而此時的劉鎮庭,也終于從昏迷中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