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看到常文濟理了理衣擺打算離開,一副不愿意搭理他的模樣,心里咯噔一聲。
想到自已之前讓師爺私下試探對方的口風,不禁暗罵一聲,當真是倒霉到家了。
誰能想到朝廷的人會來得這樣快,前面沒收到一點風聲,要是知道,打死他都不會讓師爺試探口風,萬一常文濟和云騎尉提起。
怕是沒他的好果子吃,臉色一變,趕緊上前兩步,面上掛著討好的笑:“常知府,之前是下頭的人不懂事,您大人大量……”
聞言常文濟腳步一頓,轉頭看向他,久久沒說話,火把的光照在臉上讓人瞧不出表情。
丁冒被他看得心里直發毛,臉上的笑差點維持不住,這位從地方擢升上來的知府,和前任知府吳伯言一樣不是好相與之輩。
甚至比起前者更沉得住氣,吳伯言至少還有脾氣,底下的人做錯事會直接罵。
罵完事情也就翻篇了,常文濟是既不罵人也不甩臉子,讓你自已揣摩。
對于武將而言這等性格才更為棘手,完全摸不透對方的底牌,只能一步步試探。
“丁守備說的是什么事?本官不記得了。”
常文濟收回目光不再看他,整理衣擺離開。
徒留丁冒一個人在原地罵罵咧咧。
又他娘來這一套,抹了一把額頭的汗,也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冷汗。
不過也算好消息,對方至少沒和云騎尉提及。
松了口氣,現在的要緊事還是桐丘有可能被焉支和乾谷的戰爭波及,需要提前做準備。
沒在意他的冷淡,快步追上:“常知府,城外的百姓入城后你打算如何管理?安置在何處?還有在焉支境內的那些百姓,想讓他們全部回來,怕是有些困難。”
“明日一早衙役會去城外組織百姓入城,按戶籍編甲,十戶一甲,甲長由城中士紳擔任,沒戶籍的按街坊編入由坊正登記造冊。”
“至于安置在何處,丁守備想來比我更了解桐丘城內的情況,能做好安排。”
丁冒點點頭:“城內確實有足以將城外百姓安置下的房屋,我明日便讓人做安排,那留在焉支的百姓……”
不少百姓在焉支置辦產業,和當地人結親,拖家帶口之下一時半會無法離開,還有些人貪圖焉支的稅輕,把貨物存在那邊。
讓他們配合官府的安排,才是最難辦的問題。
常文濟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看向落霞河的方向。
暗紅色的天際,隱約傳來的叫號聲,無一不預示著乾谷此次想要將焉支吞并的決心。
對方的野心遠不止如此。
或許想走焉支一樣的路,可焉支如今這樣是大昭的將士用血肉打出來的。
異族無不是服強不服弱,認打不認輸的惡犬,在沒吃到苦頭之前,乾谷不可能和焉支一樣真心歸順。
“留在焉支的大昭百姓愿意回來朝廷自會安置,有與焉支百姓成家者,經核查可將家眷一同帶回,在城外扎營安置。”
“是若是實在不愿意回來……”
明暗交錯的火光中,忍不住嘆息一聲:“不愿意回來的生死自負。”
“還有一條,從明日起城門口嚴查進出之人,無論進城還是出城,路引不作數,必須憑戶籍進出,一張戶籍只許一人通過,不準私自帶人入城,違者以通敵論處。”
丁冒一愣,眉頭皺起來:“通敵?”
“焉支境內現在亂成什么樣,想來丁守備比我清楚,乾谷人也好,焉支人也罷,要是混在難民里進城便晚了。”
常文濟解釋道:“若有百姓收銀子帶其他人進城,帶進來的是什么人我們無法得知,興許是尋常商人,也有可能是細作和探子,那時查都沒法查。”
他這么一說丁冒馬上明白過來,乾谷人要是派幾個細作混在大昭百姓中進桐丘,城門一關里應外合,桐丘的城墻再高也守不住。
后背一陣發涼,抱拳道:“在下待會便按常知府的要求安排下去,定不讓人渾水摸魚。”
不得不在心里嘆服。
果然能被朝廷安排在邊境當知府的都有兩把刷子,吳伯言如此,常文濟也是如此。
反觀他們這些武將除了打仗,腦子里裝的都是漿糊,難怪吳伯言臨行前特意叮囑他不要動腦子,一切按新任知府的指示行事。
他當時還以為對方在陰陽怪氣,暗罵自已一聲,轉身往軍營進行安排。
落霞河上游。
夜風從河面刮過來,帶著水腥氣和火把的焦油味,乾谷人搭建的浮橋從西岸伸出大半,雖被河水沖得歪歪斜斜,卻還在不斷往前挪。
云騎尉拿著輿圖,領著三百騎蹲在溝渠里內。
溝渠在東岸離桐丘城不到五里,是早年修渠引水留下的,渠底干裂,長著半人高的枯草,足以掩蓋他們一行的蹤跡。
火把的光從河面上透過來,把對岸的乾谷營地照得格外明亮。
手指點住西岸的浮橋位置,對旁邊幾個百夫長道:“上游五里處有個窄口,兩岸是石頭堆砌的山,河面窄,水流急,等一隊隨我從那兒過河,繞到浮橋西岸,燒敵人的橋。”
這張輿圖是殿下親手畫的,上面的地形標識一目了然,想到自已等下要做的事,一向沉穩的云騎尉目光中難掩光彩。
蹲在他身后的鐵騎更是摩拳擦掌,面鎧下的年輕面容難掩激動。
殿下說要是他們這回圓滿完成任務,下回有什么任務還讓他們營地的來做。
其他營地的鐵騎只有眼巴巴羨慕的份。
云騎尉繼續安排:“二隊走下游,從淺灘涉水過河,收到上游動手的信號,再沖擊他們的營地。”
“三隊留東岸接應,記住燒完就跑,打完就跑,不追,不留,不跟他們硬碰。”
身后的鐵騎無聲點頭。
“走!”
一百騎從溝渠里魚貫而出,馬蹄踏在干裂的渠底,不遠處的乾谷搭橋搭得十分投入,壓根沒想到自已會被人偷襲,叫號聲不絕于耳。
云騎尉領著一隊的騎兵跑了約莫五里,如輿圖上所示,河面果然變窄,兩岸都是石頭山。
走到岸邊用鉛捶探測河水深淺,見沒有問題,從馬鞍上解下繩索,系在岸邊一塊大石頭上,另一頭系在自已腰上。
身后的騎兵一言不發的照做,
“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