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探馬扯開喉嚨嘶吼,左手死死攥著用油布裹了三層的竹筒,
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右手撐著膝蓋劇烈喘息,喉結上下滾動著像是要把肺都咳出來。
城門口的衛兵見狀,急忙解下腰間的水囊遞過去,他仰頭灌了半囊,水順著脖頸淌進甲胄,在鎖骨處積成小小的水洼。
校尉府正堂的青銅鼎里燃著薄荷香,卻壓不住從門外涌進來的熱浪。
司馬朗正對著沙盤上的平陽地形圖凝神思索,案幾上的冰盆已融去大半,水漬漫過攤開的竹簡。
聽到通報聲,他猛地轉過身,玄色朝服的下擺掃過案幾,帶起的風讓燭火劇烈搖晃,將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忽大忽小。
“呈上來。”
他的聲音帶著夏日本就有的沙啞,目光落在探馬解開油布的瞬間。
竹筒里倒出的羊皮卷在燭火下展開,細密的朱砂標記沿著涼水北岸蜿蜒,墨跡因潮濕微微暈染,卻更顯胡營布局的詭譎。
“回校尉,”
探馬單膝跪地,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試圖從地面汲取一絲涼意,
“胡人主營扎在狼山坳,東西各設三座烽燧,白日里倒有兵卒巡視,可末將等伏了三夜,見每到三更天便換作老弱值守。”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結滾動著繼續說道:
“糧草營囤在中軍大帳左近的土坡上,搭了十二座牛皮帳篷。”
“昨日大暑,他們竟殺了幾匹戰馬設宴,篝火從黃昏燒到天快亮,醉倒的胡兵橫七豎八躺了一地,連巡夜的都抱著酒囊睡在柵欄邊。”
司馬朗的手指重重叩在羊皮卷中央那處朱砂圓點上,指腹沾起些許潮濕的墨跡:
“王勝所言不虛。半個多月來,連續派出好幾批探馬,證實了此羊皮圖是真的。”
他忽然提高聲調,案幾上的冰盆因震動濺出幾滴冷水,
“傳令下去,三更時分,各部正都尉到議事廳集結。”
三更的梆子聲剛過,議事廳內已燃起十二盞青銅燈。
議事廳的十二盞青銅燈被熱浪熏得微微晃動,八位部都尉按著腰間環首刀依次入座。
王明剛從城北烽燧趕來,玄甲上還沾著晨露曬干的白痕;楊參解下披風時,露出背后被汗浸透的衣甲,在燈光下泛著油光;
趙堅把頭盔倒扣在案幾上,里面凝結的水珠順著邊緣滴落在青磚上,洇出一圈圈深色印記。
甲葉碰撞的脆響此起彼伏,像是在悶熱的空氣里撒下一把碎銀。
肖常最后一個踏入廳門,玄甲下擺掃過門檻時帶起一陣風,吹得燭火猛地矮了半截。
他將頭盔重重擱在案幾上,鐵制護耳撞上青銅燈座,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頭盔內襯的紅綢已被汗水泡成深紫色,順著邊緣滴落的汗珠砸在青磚上,噼啪聲在寂靜中格外分明。
他摘下護腕時,露出小臂上被蚊蟲叮咬的紅腫斑塊,隨手抓了抓便重重坐下,椅腳在地面刮出刺耳的聲響。
“胡人防備松懈,此乃天賜良機。”
“已經摸清了胡人營地規律,他們攻城戰役后損失了近2千人,還剩下三千人左右。”
“而且每日回到營地的只有2千人。其他近一千人一直在外面輪流打劫。這也是為何之前你們收割麥子碰到了胡騎。”
“目前周邊村莊的麥子都被他們收走了,糧草很足。不主動打敗他們怕是會常駐于此地。”
司馬朗的手指在案幾上叩出沉穩的節奏,案幾上冰盆里的碎冰正順著銅壁緩緩融化,在木紋里蜿蜒成細小的溪流。
他將那卷羊皮卷推至廳中,朱砂標記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紅,
“王勝提出火攻之策,諸位以為如何?”
左手第一位的楊都尉慢悠悠撫著頷下短須,指腹碾過被汗水粘成一綹綹的胡須:
“校尉,夏夜風向比孩童脾氣還難測。”
他屈起指節敲了敲羊皮卷上的邙山坳,墨跡被震得微微發顫,
“這坳里低洼,若是東南風驟起,火勢反撲過來,先鋒營怕是要成了烤羊。”
“楊都尉這是越老越怕燙了!”
肖常霍然起身的動作太急,腰間環首刀撞在案幾上,震得銅燈里的燈油潑出半盞。
甲胄上凝結的汗珠如斷線珠子般砸落,在青磚上匯成小小的水洼。
他俯身指著羊皮卷西側那片用墨筆勾勒的林莽:
“末將前日帶兵摸至坳外三里,那片光禿山,火勢再狂,到了那邊也得跪!”
他突然提高聲調,手掌重重拍在東南角的斷崖標記上,
“此處斷崖雖陡,卻有三條被雨水沖出來的溝紋,騎兵單列能過,正好抄他們后路!”
劉凡站在廳角陰影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環首刀的刀柄。
刀柄上鑲嵌的銅釘被體溫焐得發燙,硌得掌心微微發麻。
聽到肖常話音落下,他左腳向前半步,玄甲的肩甲撞上身后的廊柱,發出沉悶的響聲。
“末將愿率一百輕騎為先鋒。”
他的聲音比平日低沉幾分,眼角那道去年留下的疤痕在燈光下泛著淡紅,
“待火勢漫過中軍帳,便直取糧草營。”
他頓了頓,拇指重重蹭過刀柄上的卷云紋,
“胡人的戰馬都拴在糧營左近,燒了糧草再放了馬,看他們還怎么逃。”
司馬朗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冰盆里最后一塊碎冰終于崩裂,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他忽然屈指彈向羊皮卷:
“三日之后是初一,月黑頭。”
副校尉陳功負責守城。
指尖在地圖上劃出一道弧線,從涼水西岸一直蜿蜒到邙山坳東側,
“肖常所部的一百騎兵沿涼水西岸隱蔽,記住要在樹林里面里埋伏,煙柱都不許冒半寸。”
他的指尖轉向東山口,重重戳在那道狹窄的谷口標記上:
“劉相,你帶所屬部曲三百步兵扼守此處。”
案幾上的冰水滴落在這處標記,暈開一小片墨跡,
“給你十具小型投石機,壘土成臺架在谷頂,防止外面輪值打劫胡人回來馳援,胡人敢沖就給我砸下去 —— 莫管死活,只許堵,不許放。”
若是他們那有援軍回來,那就會對我們的伏擊軍隊造成腹背受敵,那時候就極為不利了。
劉相猛地起身抱拳,甲葉碰撞聲里混著腰間箭囊的輕響:
“末將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