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勝指著曬谷場中央那幾塊被太陽曬得滾燙的青石板,笑著說道:
“選對地方是頭一要緊的。”
“你看這幾塊石板,又平又光,白天讓日頭曬足了,傍晚摸著還發燙,把濕紙坯往上一貼,熱氣能從底下往上烘,干得比在草席上快一半。”
他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按了按紙坯邊緣,繼續說道:
“貼的時候也有講究。”
“得先把石板擦得干干凈凈,再潑上點清水,等水快滲進去了,就把紙坯平平整整鋪上去,用手從中間往四邊抹,”
“把里頭的氣泡趕出來,讓紙坯緊緊貼著石板,這樣受熱才均勻,干了也不容易卷邊。”
王大力在一旁問道:
“那要是真下起雨來,總不能讓雨水澆了吧?”
“早有準備。”
王勝往不遠處指了指,那里搭著個簡陋的棚子,棚頂鋪著厚厚的茅草,
“我會在這里擴建一些棚子,棚底下也支了幾塊石板。”
“要是看著天要變,就把沒干的紙坯挪到棚子里,再在棚子四周支起炭火盆,不用太旺,能讓棚子里有點熱氣就行,這樣就算陰雨天,紙坯也能慢慢烘干,就是得費點炭火。”
這時候李清玉也走近來了問:“那曬的時候,要不要時不時翻一翻?”
“可不能翻。”王勝擺了擺手,
“這麻紙沒干透的時候嬌貴著呢,一翻就容易破。”
“得讓它安安穩穩在石板上待著,等摸著紙邊有點發脆了,再用小刀沿著紙邊輕輕撬起一角,然后慢慢揭下來。”
“你看那些已經干透的紙,又平整又結實,這都是靠好好晾曬出來的。”
正說著,一陣風吹過,曬場上的紙坯輕輕動了動。
王勝站起身,望著那些在陽光下漸漸失去水分的麻紙,說道:
“只要照這些法子來,不管是大太陽天還是陰雨天,都能讓紙坯順順利利干透。”
“等這些紙都干了,咱們就可以捆成摞,拿去給商鋪售賣,這等紙張又輕便又實用,還比現在市面上的紙張便宜很多,保準大賣。”
王勝看著眼前這群摩拳擦掌的鄉親,忽然提高了聲音:
\"大伙聽著,眼下先招這三十人只是開頭。”
“等作坊出了效益,咱們就擴大生產,到時候你們都是帶徒弟的師傅,工錢要往上漲三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發亮的眼睛,
\"而且我這里還有新法子,能造出更光滑、更白凈的紙張,往后教給你們,保準比現在的手藝更吃香!\"
\"好哇!\"
人群里爆發出震耳的歡呼,王大力激動得直拍大腿,圍裙上的面灰都震落下來:
\"俺要是能成師傅,往后俺家二小子也能跟著學手藝,不用再面朝黃土背朝天了!\"
趙鐵柱叼著的煙袋鍋差點掉地上,他甕聲甕氣地喊:
\"王勝,你說咋干俺們就咋干,就是拼了這身力氣也值!\"
接下來的四五天,王勝家的院子里整日飄著皂角的清苦香氣和草木灰的微澀氣息。
被選中的婦女們圍著大木盆,笨拙地學著攪拌油脂與堿水,起初總掌握不好比例,攪出來的皂液不是太稀就是太稠。
張翠花急得直冒汗,背地里偷偷用自家的豬油試驗,夜里就著月光在灶房里練了三回,終于摸到了門道。
東廂房里的漢子們也沒閑著,泡在石灰水里的麻料散發著刺鼻的氣味,趙鐵柱帶頭跳進齊腰深的水池里踩揉麻料。
陳沁帶的十個年輕人也漸漸進入狀態,春桃把賬本記得工工整整,連皂角用了多少兩都標得清清楚楚。
王勝站在院門口望著這一切,成績喜人,心里漸漸有了譜。
村后頭那片平整的荒地他早就瞧上了,約莫有幾十畝,要是能盤下來一塊蓋成正經作坊,再砌上青磚窯爐,產能至少能翻五倍。
到時候不僅本村人有活干,鄰村的壯勞力肯定也會聞風而來,說不定還能引來流民 —— 這年頭,有口飯吃的地方,就不愁沒人來。
這天清晨,王勝醒得比往常遲了些。
窗紙已經透亮,他伸了個懶腰,只覺得渾身骨頭都在發酥。
昨晚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
蘇巧巧紅著臉捏著衣角,羯族女子雅娜卻大大方方地推了她一把,兩人一左一右挨著坐下,燭火把她們的影子投在墻上,忽明忽暗的。
這要從前夜說起:
\"前幾日...... 夜夜都聽見動靜......\"
這幾日晚上忍受折磨的蘇巧巧聲音細若蚊蚋,雅娜卻接話道:
\"與其聽著心焦,不如咱們也......\"
后面的話漸漸低了下去,卻像火星子掉進了柴堆,瞬間燃了起來。
于是才有了昨夜雅娜和蘇巧巧一起陪王勝。
王勝回想起雅娜那雙帶著異域風情的琥珀色眸子,想起蘇巧巧那靈活的腰肢。
蘇巧巧的羞怯、雅娜的奔放,像兩股截然不同的溪流,匯成了一整夜的旖旎。
直到雞叫頭遍,兩人才紅著臉蜷在他身側,雅娜還喘著氣嘀咕:
\"你這身子...... 莫不是鐵打的?\"
王勝笑著搖搖頭,起身套上長衫。
今天約好了去陳粟的鐵匠鋪,看看那批陌刀打得怎么樣了。
他走到院門口,正撞見張翠花端著新出的皂塊往晾曬架上擺,淡綠色的皂塊上還留著手指的壓痕,透著股清冽的香氣。
\"王勝哥早!\"
張翠花笑著打招呼,眼角的細紋里都是笑意,
\"今兒的皂塊出得格外好,你聞聞?\"
王勝湊近聞了聞,確實比頭幾批更醇厚。
他點點頭:
\"不錯,照這勢頭,不出半月就能往鎮上去賣了。\"
穿過村巷時,碰見趙鐵柱背著半捆麻料子往作坊走,見了他就喊:
\"王勝哥,泡麻料子的水俺們換了新的,保準比昨日的更出漿!\"
王勝應著,腳步輕快。
陽光穿過老槐樹的枝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點,遠處傳來陳粟鐵匠鋪的叮當聲。
鐵匠鋪里的爐火正旺,橘紅色的火苗舔舐著鐵塊,發出 “噼啪” 的輕響。
王勝剛邁進門檻,就被撲面而來的熱浪裹住,空氣中彌漫著鐵屑與炭火混合的特殊氣味。
“粟叔。”
他揚聲喊道,目光掃過墻角碼放整齊的鐵器。
“哦,你來了。”
陳粟粗啞的嗓音從鍛鐵砧旁傳來,他隨手丟下手里的小錘,鐵砧上的火星濺起半尺高,落在青磚地上燙出一個個小黑點。
老鐵匠在墻角摸索片刻,猛地抽出一物,黑沉沉的刀身掠過一道寒光,帶起的風掃過爐邊的草屑。
“你瞅瞅,是不是你要的模樣?”
陳粟把陌刀往地上一頓,刀尾的鐵鐓磕在石板上,發出 “當” 的一聲悶響,震得墻角的鐵屑簌簌往下掉。
王勝走上前,雙手握住纏著防滑繩的刀柄。
刃口泛著淡青色的寒光。
他掂了掂重量,又對著光亮處打量刀脊的弧度,指尖劃過刀刃時,能感覺到細微的鋒棱 —— 正是他要的樣子。
“嗯,不錯。”
王勝把刀豎在地上,刀身幾乎與他齊眉,
“粟叔手藝還是這么扎實,就憑一張草圖,分毫不差。”
陳粟黝黑的臉上泛起一絲得意,卻故意板著臉道:
“少拍馬屁,說吧,還有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