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陽宮，東配殿。
燭火未熄。李知微并未就寢，她坐在窗邊，手中把玩著一枚冰冷的玉佩。
春杏悄無聲息地進(jìn)來，臉上帶著壓抑的興奮和一絲后怕，低聲道：“姑娘，事成了。人暈著送進(jìn)去了，香也點(diǎn)上了，門從外頭落了暗閂，景王爺……確實(shí)進(jìn)去了，至今未出?！?/p>
李知微指尖一緊，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微痛。
她緩緩?fù)鲁鲆豢跉?，一直緊繃的肩背似乎松懈了些許，唇邊終于綻開一抹冰冷而快意的笑容。
“王允……”她輕聲自語，像是品味著這個名字帶來的報復(fù)快感，“你毀我容貌，斷我前程之時，可曾想過今日？”
她看向春杏：“我那好妹妹，今日在宴上舞跳得如何？”
春杏遲疑了一下：“六小姐舞姿出眾，得了太后賞賜。奴婢……奴婢好像看見，她似乎看了景王爺好幾眼。”
李知微嗤笑一聲，眼中寒意更盛：“果然。父親這是見我廢了，急著推出庶女，去攀附他認(rèn)為最有潛力的新枝椏呢。景王……呵，他今日被賜婚狄國公主，心中想必正憋著一股火吧？我這做女兒的，便送我父親一份大禮”
她猛地攥緊玉佩，指節(jié)泛白，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淬毒：“想棄我李知微？沒那么容易！我若不好過，誰也別想痛快！景王這池水，我偏要給他攪渾了！父親想靠庶女搭線？我直接斷了他的心思！”
她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光芒。
從發(fā)現(xiàn)燕窩有問題，身體日漸臃腫，父親態(tài)度曖昧，庶妹開始活躍，她心中的恨意與恐慌就與日俱增。
她不能坐以待斃！
“明日……”李知微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笑容冰冷而期待，“就該熱鬧了?！?/p>
乾清宮內(nèi)。
后半夜，沈莞迷迷糊糊間，似乎又被摟入一個滾燙的懷抱。
半夢半醒中，熟悉的親吻和撫摸再次襲來，比之前更多了幾分熟練的挑逗和不容拒絕的意味。
“阿兄……累……”她含糊地抗議，身體卻已在他的掌下誠實(shí)地軟化。
“乖，最后一次?！笔拸卦谒吅逯瑒幼鲄s絲毫不緩。
芙蓉帳再次搖晃起來，低吟與喘息交織。
不知過去了多久，她徹底失去意識。
蕭徹?fù)碇犞鶆蚓d長的呼吸，看著她恬靜的睡顏，心中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占據(jù)。
他輕輕吻了吻她的眉心，低聲自語：“阿愿，你是我的了?！?/p>
殿外，天光將亮未亮。趙德勝算了算，這都第六次叫水了……
他默默吩咐小太監(jiān)們備好熱水和干凈的巾帕，自已則挺直腰板，守在原地，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第二天早晨。
怡和殿偏殿內(nèi)。
蕭昀意識恢復(fù)清明時，首先感受到的是劇烈的頭痛和體內(nèi)殘留的、陌生而危險的燥熱。
緊接著，他察覺到自已并非獨(dú)自一人，懷中溫軟的身體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甜膩到發(fā)齁的暖香，讓他瞬間警鈴大作！
他猛地坐起身，錦被滑落，露出身邊同樣衣衫不整、昏迷不醒的王允，以及他自已身上同樣狼狽的痕跡。
記憶碎片涌入腦海，宴席后半程，他心中煩悶于賜婚之事，又見李文正庶女那暗含深意的舞姿，更添郁結(jié)。
離席后本想尋個僻靜處醒醒酒，一個宮人引他來了他偶爾歇腳的怡和殿偏殿。殿內(nèi)似乎點(diǎn)了安神香，味道有些特別，他當(dāng)時未曾在意。
然后便是越來越重的燥熱，頭暈?zāi)垦?，門似乎打不開了……再然后……
蕭昀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中計了！
是誰？李文正？用這種下作手段逼他就范，將李家庶女塞給他？
不對，若是李文正，床上躺著的該是李玉兒才對！王允？她一個后宮小小采女，哪有這般膽量和能耐算計他一個親王？
蕭昀額角青筋暴跳，下意識就想下床離開，卻發(fā)現(xiàn)殿門被人從外打開了！
三日后。
皇帝萬壽節(jié)，按例輟朝三日。這三日，蕭徹果真一步未出乾清宮，所有政務(wù)皆由內(nèi)閣遞入，他簡單批閱，大部分時間都與沈莞廝守。
沈莞初承雨露，又經(jīng)他不知饜足的索求，幾乎終日慵懶困倦，清醒時少。
蕭徹卻精神極好，處理政務(wù)時神采奕奕，看向沈莞的眼神更是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仿佛怎么都看不夠。
后宮與前朝，在這三日里，卻因另一件大事，暗潮洶涌，幾乎快要壓制不住。
萬壽節(jié)翌日清晨，太后偶然起早，欲往御花園散步，途經(jīng)怡和殿，聞聽內(nèi)有異響，詫異之下命人查看，竟撞破景王蕭昀與采女王允衣衫不整共處一室的丑事。
此事雖被太后當(dāng)即嚴(yán)令封鎖，但目擊宮人不少，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在后宮與前朝隱秘傳播開來。
景王蕭昀，新被賜婚狄國公主，尚未成禮，便與后宮低等采女幽會茍且，行跡不堪。
采女王允，更是膽大包天，竟敢穢亂宮闈，勾引親王。
輿論嘩然。
皇室顏面掃地。
蕭徹在乾清宮接到太后處理意見的稟報時，只是淡淡批了依母后之意辦，并未立刻做出裁決。
他將景王與王允分別軟禁，景王禁于怡和殿不得出，王允押回景陽宮偏殿嚴(yán)加看管。同時，下令徹查背后的一切相關(guān)人事。
三日期滿，皇帝恢復(fù)臨朝。
這一日，太極殿內(nèi)的氣氛格外凝重。
所有朝臣都知曉了那樁丑聞，只是礙于天家顏面，無人敢在明面上提及。
但暗流涌動，尤其是以李文正為首的文官團(tuán)伙，以及幾位宗室老親王，面色都極為難看。
蕭徹端坐龍椅之上，神情冰冷，目光掃過下方垂首的群臣，最后在李文正和幾位宗室王爺身上頓了頓。
他沒有立刻提及怡和殿之事，而是先處理了幾件積壓的政務(wù)，態(tài)度如常，仿佛那件足以震動朝野的丑聞并不存在。
然而，越是平靜，底下的臣子心中越是忐忑。
終于，在朝會接近尾聲時，蕭徹放下手中的奏折，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萬壽節(jié)期間，宮中發(fā)生一事，想必諸位愛卿已有耳聞?！?/p>
殿內(nèi)霎時靜得落針可聞。
“景王蕭昀，行為不端，有損天家體統(tǒng)。采女王允，穢亂宮闈，罪不容赦?！笔拸氐恼Z氣平淡無波，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威壓，“此事，朕已命人詳查。不論涉及何人，一律嚴(yán)懲不貸。”
他的目光如同實(shí)質(zhì)，緩緩掃過李文正：“李相。”
李文正心頭一緊，出列躬身：“老臣在?！?/p>
“朕記得，王允乃王侍郎之女，李相以為，此事當(dāng)如何處置？”蕭徹問得隨意，卻讓李文正后背瞬間沁出冷汗。
“陛下，”李文正穩(wěn)住心神，沉聲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王采女做出如此不堪之事，按律當(dāng)嚴(yán)懲，以正宮闈。至于景王爺……雖有過失，然畢竟年輕，或系受人引誘，還請陛下念在骨肉親情，從輕發(fā)落，以全皇室顏面?！?/p>
他這話，既嚴(yán)厲處置了王允，又為景王求了情，維護(hù)宗室，也暗中示好，可謂老辣。
蕭徹不置可否，又看向幾位宗室王爺：“幾位王叔以為呢？”
幾位王爺交換了一下眼神，一位輩分最高的老親王出面道：“陛下，景王此事確實(shí)荒唐，辱沒門風(fēng)。然事已至此，嚴(yán)懲恐令皇室蒙羞，讓狄國看了笑話。不若……將錯就錯？”
“將錯就錯？”蕭徹挑眉。
“是，”老親王硬著頭皮道，“王采女既已與景王有了肌膚之親，不若便將她賜給景王為侍妾，一則全了景王名聲，二則也顯得陛下寬仁。至于景王，可罰俸、閉門思過，以儆效尤?！?/p>
這幾乎是目前能想到的，最體面的處置方式了。將一樁丑聞，變成一樁風(fēng)流韻事，勉強(qiáng)遮掩過去。
蕭徹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他的裁決。
這不僅僅是對景王和王允的處置，更關(guān)乎皇室尊嚴(yán)、后宮規(guī)矩、前朝平衡，甚至與狄國的和親大局。
終于，蕭徹抬眸，目光銳利如刀，聲音冷冽地傳遍大殿：
“傳朕旨意?！?/p>
“采女王允，德行有虧，穢亂宮闈，著革去采女位份，削發(fā)為尼，永禁鎮(zhèn)國寺后山庵堂，非死不得出。王侍郎教女無方，罷免官職，抄家并立即流放嶺南?！?/p>
“景王蕭昀，御前失儀，行為不檢，有負(fù)朕望。念其初犯，且系遭人設(shè)計，免其重罪。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即日起，罰俸三年，于封地閉門思過一年，無詔不得出府，亦不得見外客。其與狄國公主阿史那云之婚事……”
他頓了頓，在所有人緊張的目光中，繼續(xù)道：“照舊舉行。然，大婚之前，景王府內(nèi)所有侍妾、通房，一律遣散。大婚后三年內(nèi)，未經(jīng)朕與狄國公主允許，不得納任何側(cè)妃、庶妃、侍妾?！?/p>
“另，徹查怡和殿熏香及引路太監(jiān)一案，凡有牽連者，無論宮人、侍衛(wèi)，還是……”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李文正，“朝中何人所屬，一經(jīng)查實(shí)，嚴(yán)懲不貸，以肅宮闈！”
旨意一下，滿殿皆驚。
對王允以及王侍郎的處置，堪稱嚴(yán)酷，幾乎是斷絕了她一切生機(jī)和希望，比直接處死更令人絕望。這無疑是對后宮所有不安分者的最嚴(yán)厲警告。
對景王的懲罰，看似留了情面，實(shí)則枷鎖重重。
罰俸、禁足是表面，強(qiáng)制清空王府后院、限制未來納妾，尤其是需經(jīng)狄國公主允許這一條，簡直是當(dāng)著全天下人的面，打了景王的臉，也給了狄國公主極大的權(quán)柄和體面。
這既安撫了狄國，又狠狠壓制了景王，更絕了某些人想通過送女人控制景王后院的念頭。
而最后那句徹查，更是懸在許多人頭上的一把利劍。
李文正袖中的手微微發(fā)抖，他知道，皇帝這是要借機(jī)清理后宮，甚至可能劍指他埋在宮中的勢力。
他女兒李知微這一招，狠啊，將所有人都拖下了水！
蕭徹站起身，不再看下方神色各異的臣子，冷冷道：“朕乏了，退朝?！?/p>
他轉(zhuǎn)身離開，留下滿殿的竊竊私語和心驚膽戰(zhàn)。
前朝旨意，很快也傳遍了后宮。
景陽宮西配殿，王允聽到“削發(fā)為尼，永禁庵堂”的旨意時，當(dāng)場癱軟在地，瘋了般哭喊：“我是被陷害的！是有人害我！我要見陛下！我要見太后！”然而無人理會，很快就被粗使嬤嬤拖走，等待她的將是青燈古佛、了卻殘生的絕望。
東配殿內(nèi)，李知微聽到旨意，尤其是聽到對景王的處置和對徹查的強(qiáng)調(diào)時，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復(fù)雜的神色。
有報復(fù)得逞的快意，也有對自身處境的更深憂慮?；实蹧]有直接動她，不代表放過她。
不過徹查之下，她安排的人手估計都要廢掉了！
她走到鏡前，看著鏡中依舊圓潤的臉，眼中光芒閃爍不定。
這一局，她贏了，卻也讓自已置身于更危險的漩渦中心。
而乾清宮內(nèi)，沈莞直到午后小憩醒來，才從玉茗小心翼翼的稟報中，得知了這三日外面發(fā)生的驚天大事。
她靠在引枕上，怔了許久。
“娘娘，”玉茗輕聲道，“陛下此舉，雷霆萬鈞，后宮前朝，怕是都要震上三震了?！?/p>
沈莞輕輕嘆了口氣，望向窗外。庭院中，那株秋海棠已過了最盛的花期，枝葉間只零星掛著幾朵殘紅。
萬壽節(jié)的喧囂與絢爛仿佛還在昨日，轉(zhuǎn)眼便是秋風(fēng)肅殺。
蕭徹用他的方式，在維護(hù)他所看重的秩序和尊嚴(yán)，也在為她……清掃著前路的障礙。
她想起那個煙花下的夜晚，他滾燙的吻和鄭重的承諾。
“山河永固，君心長寧?！?/p>
“昭昭如愿，歲歲安瀾?！?/p>
前路或許依舊莫測，但至少此刻，她與他，是在一起的。
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是蕭徹下朝回來了。
沈莞收斂心神，抬眼望去。
蕭徹踏入內(nèi)殿，身上還帶著朝堂上的凜冽氣息，但在看到她倚在榻上的身影時，眉宇間的冰雪瞬間消融，化作一片溫和。
他走到榻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醒了？身子可還有不適？”
沈莞臉一紅，搖了搖頭，輕聲道：“聽說了……怡和殿的事?！?/p>
蕭徹嗯了一聲，摩挲著她的手指：“都處理了。往后，宮里會清凈許多。”
他頓了頓，看著她：“怕嗎？”
沈莞望進(jìn)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有帝王的冷酷，也有只對她顯露的溫柔。她輕輕靠向他肩頭，搖了搖頭。
“有阿兄在，不怕。”
蕭徹手臂收緊，將她擁入懷中，下頜輕蹭她的發(fā)頂。
是的，有他在。他會掃清一切障礙，為她，也為他們的未來，撐起一片清明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