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嘉三歲了。
三歲的小丫頭,生得粉雕玉琢,一雙眼睛像極了蕭熙,又黑又亮,笑起來彎成月牙。
臉蛋兒卻隨了陸硯,白嫩嫩的,讓人看了就想捏一把。
頭發剛長齊,被素云扎成兩個小揪揪,用淺粉色的發帶系著,走起路來一顫一顫的。
府里上上下下,沒人不喜歡她。
老夫人每日都要讓人把她抱過去,抱在懷里心肝肉地叫。
“我們嘉瀾真乖,比那些皮小子強多了?!?/p>
柔嘉就窩在老夫人懷里,仰著小臉笑。
“曾祖母,嘉瀾今天背詩了?!?/p>
老夫人笑得見牙不見眼。
“哦?背的什么詩?”
柔嘉坐直身子,奶聲奶氣地背起來。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老夫人聽完,連連夸贊。
“好!背得好!我們嘉瀾將來一定是女狀元!”
柔嘉眨眨眼。
“女狀元是什么?”
老夫人想了想。
“就是最聰明的姑娘?!?/p>
柔嘉認真地點點頭。
“那嘉瀾要當女狀元?!?/p>
蕭熙在一旁看著,嘴角彎起來。
這孩子,比她小時候還招人疼。
柔嘉最黏的,還是爹爹。
每天早上醒來第一句話就是“爹爹呢”。
陸硯不管多忙,都會抽時間陪她。
陪她玩,陪她說話,陪她背詩。
有一次,陸硯在書房里會客,柔嘉非要去找爹爹。
素云攔不住,只好抱著她過去。
柔嘉站在書房門口,看到爹爹正和一個陌生伯伯說話。
她沒有闖進去,就那么乖乖地站在門口,等著。
陸硯一抬頭,看到門口那個小小的身影,心都化了。
他快步走過去,蹲下來。
“嘉瀾怎么來了?”
柔嘉伸出小手,把手里的東西遞給他。
是一塊桂花糕。
“給爹爹吃?!?/p>
陸硯愣住了。
“這是……”
素云在一旁道。
“公主今早讓人做的,郡主非要給姑爺留一塊,說姑爺辛苦?!?/p>
陸硯接過那塊桂花糕,眼眶有些紅。
他把柔嘉抱起來,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爹爹的乖女兒?!?/p>
柔嘉摟著他的脖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蕭熙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心里暖暖的。
柔嘉也有被欺負的時候。
那天,她在花園里玩,遇到了隔壁府上來的幾個孩子。
那幾個孩子比她大幾歲,見她一個人,就湊過來。
“你就是陸家那個小丫頭?”
柔嘉點點頭。
“我叫柔嘉?!?/p>
為首的男孩撇撇嘴。
“柔嘉?什么怪名字?!?/p>
另一個男孩道。
“聽說她是公主生的,公主是什么?”
“就是皇帝的女兒。不過她娘被趕出京城了,肯定是不受寵的?!?/p>
柔嘉聽著他們的話,小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可她沒有哭。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們。
那幾個孩子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說了幾句難聽的話,就走了。
素云發現的時候,柔嘉已經一個人蹲在花叢邊,不知道在想什么。
“郡主?您怎么了?”
柔嘉抬起頭,看著她。
“素姑姑,什么叫不受寵?”
素云愣住了。
“郡主聽誰說的?”
柔嘉沒有回答,只是又問了一遍。
“不受寵,是不是就是沒人喜歡?”
素云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蹲下來,把柔嘉抱進懷里。
“郡主別聽那些人胡說。您是公主和姑爺的心肝寶貝,是老夫人最疼的曾孫女,怎么會沒人喜歡?”
柔嘉趴在她肩上,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她輕聲道。
“可是他們說,娘親被趕出京城了。”
素云的心揪得生疼。
她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
“誰說的?”
素云回頭,看到一個陌生的孩子站在不遠處。
是個小男孩,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生得眉清目秀,氣質沉穩。
他看著柔嘉,走過來。
“你沒事吧?”
柔嘉從他懷里抬起頭,看著他。
“你是誰?”
小男孩道。
“我叫王允。從瑯琊來的,跟我爹來江南游歷,借住在你們府上。”
他頓了頓,又道。
“剛才那些人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你別往心里去,他們就是嘴賤?!?/p>
柔嘉眨眨眼。
“嘴賤是什么意思?”
王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就是說他們欠收拾?!?/p>
柔嘉看著他,也笑了。
王允是瑯琊王氏的嫡長子,今年七歲。
他跟著父親來江南游歷,順便拜訪陸家。陸家和王家是世交,他父親和陸硯關系極好。
王允第一眼看到柔嘉,就覺得這個小妹妹很可愛。
粉粉嫩嫩的,眼睛又大又亮,笑起來特別好看。
后來看到她被人欺負還不哭,更覺得她了不起。
他決定,要護著這個小妹妹。
從那天起,王允每天都會來找柔嘉玩。
給她講故事,陪她玩捉迷藏,教她認字。
柔嘉很喜歡這個哥哥。
他懂得好多,說話也好聽,從來不嫌她煩。
有一次,她問他。
“允哥哥,你什么時候走?”
王允想了想。
“再過半個月吧?!?/p>
柔嘉低下頭,不說話了。
王允看著她,心里忽然有些舍不得。
他蹲下來,和她平視。
“怎么了?”
柔嘉小聲道。
“嘉瀾舍不得允哥哥?!?/p>
王允愣住了。
然后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小揪揪。
“那我多待幾天?!?/p>
柔嘉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真的?”
王允點頭。
“真的?!?/p>
柔嘉笑了。
那笑容,比春天的花還好看。
半個月后,王允真的要走了。
臨走前一天,他來找柔嘉。
“嘉瀾,這個給你?!?/p>
他從懷里取出一個小錦囊,遞給她。
柔嘉接過,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質溫潤,雕著一朵小小的蘭花。
“這是……”
王允道。
“這是我在廟里求的。戴在身上,可以保平安?!?/p>
柔嘉看著那枚玉佩,眼眶有些紅。
“允哥哥……”
王允摸摸她的頭。
“等我長大了,再來找你玩?!?/p>
柔嘉點點頭。
“好。嘉瀾等著。”
王允走后,柔嘉把那枚玉佩掛在脖子上,貼身藏著。
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摸一摸。
蕭熙發現了,問她。
“嘉瀾,這是什么?”
柔嘉仰著小臉道。
“允哥哥送的?!?/p>
蕭熙愣了一下。
“哪個允哥哥?”
柔嘉道。
“王允哥哥。他走了,說長大了再來看嘉瀾。”
蕭熙看著她認真的小臉,忽然笑了。
這孩子,才三歲,就有人惦記了。
那天晚上,蕭熙把這事說給陸硯聽。
陸硯聽完,也笑了。
“王家那小子,眼光倒是不錯?!?/p>
蕭熙白他一眼。
“嘉瀾才三歲,你說什么呢。”
陸硯摟著她,笑道。
“臣就是隨口一說?!?/p>
蕭熙靠在他懷里,看著窗外的月亮。
“陸硯。”
“嗯?”
“你說,嘉瀾以后會嫁什么樣的人?”
陸硯想了想。
“不管嫁什么樣的人,都要對她好。對她不好,臣饒不了他?!?/p>
蕭熙笑了。
“你這是護犢子?!?/p>
陸硯理直氣壯。
“臣就是護犢子。怎么了?”
蕭熙沒說話。
只是把臉埋在他懷里,撒嬌。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柔嘉抱著那枚玉佩,睡得正香。
夢里,允哥哥又來了。
站在門口,笑著對她招手。
“嘉瀾,我來看你了。”
她也笑了。
跑過去,撲進他懷里。
柔嘉四歲了。
她又長高了一些,小臉上的嬰兒肥還沒褪,卻已經能看出是個美人胚子。
老夫人常說,這丫頭長大了一定比她娘還好看。
柔嘉聽了,就跑去問蕭熙。
“娘,曾祖母說嘉瀾比娘好看,是嗎?”
蕭熙看著她,笑道。
“你覺得呢?”
柔嘉想了想,認真道。
“娘最好看?!?/p>
蕭熙笑了,把她抱起來,親了親她的小臉。
“我們嘉瀾最好看?!?/p>
那年夏天,王家又來人了。
不是王允的父親,是王允自已。
他已經九歲了,比去年又高了一大截,站在那里,已經有了幾分少年人的模樣。
他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找柔嘉。
“嘉瀾呢?”
下人笑著帶他去后院。
柔嘉正在院子里和素云玩,看到他進來,愣住了。
然后她跑過去,撲進他懷里。
“允哥哥!”
王允被她撞得后退一步,卻笑著把她抱起來。
“嘉瀾長高了?!?/p>
柔嘉摟著他的脖子,眼睛亮亮的。
“允哥哥也長高了?!?/p>
兩人就這么抱著,笑了好久。
蕭熙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嘴角彎起來。
素云在一旁小聲道。
“公主,您看這倆孩子……”
蕭熙點點頭。
“看到了?!?/p>
素云笑道。
“王公子對小姐是真上心?!?/p>
蕭熙沒說話。
可她心里想,這孩子,確實不錯。
王允這次在陸家住了半個月。
每天都陪著柔嘉,帶她玩,教她讀書,給她講瑯琊那邊的事。
柔嘉聽得津津有味,每天都纏著他講。
臨走那天,柔嘉又哭了。
王允蹲下來,給她擦眼淚。
“別哭。我還會來的。”
柔嘉抽抽噎噎地問。
“真的?”
王允點頭。
“真的。每年都來?!?/p>
柔嘉伸出小手指。
“拉鉤?!?/p>
王允笑了,也伸出小手指。
兩根手指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馬車走遠了。
柔嘉還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
蕭熙走過來,把她抱起來。
“嘉瀾,回吧。”
柔嘉點點頭,趴在娘親肩上。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問。
“娘,允哥哥真的會每年都來嗎?”
蕭熙道。
“他說會,就會?!?/p>
柔嘉點點頭,不說話了。
可她把那枚玉佩,握得更緊了。
那年冬天,柔嘉問蕭熙。
“娘,什么是青梅竹馬?”
蕭熙愣了一下。
“誰教你的這個詞?”
柔嘉道。
“允哥哥教的。他說,他和嘉瀾是青梅竹馬?!?/p>
蕭熙笑了。
她想了想,道。
“青梅竹馬,就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兩個人。關系特別好,像親人一樣?!?/p>
柔嘉眨眨眼。
“那嘉瀾和允哥哥是青梅竹馬嗎?”
蕭熙點頭。
“是?!?/p>
蕭熙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已小時候。
皇兄。
那時候他們還小,還沒有那么多算計,那么多防備。
他會背著她爬假山,會給她摘御花園里最高的花,會笑著叫她“熙兒”。
可現在……
蕭熙搖搖頭,不再想了。
她把柔嘉抱起來,親了親她的小臉。
“嘉瀾,你要記住。”
柔嘉看著她。
蕭熙道。
“不管以后發生什么,都要像現在這樣,開開心心的?!?/p>
柔嘉點點頭。
“好?!?/p>
窗外,又下雪了。
柔嘉趴在窗邊,看著雪花一片片落下來。
她想起允哥哥說過,瑯琊也會下雪。
比江南的雪大,能堆好高好高的雪人。
她忽然想,明年允哥哥來的時候,一定要讓他帶她堆雪人。
想著想著,她期待住了,眼睛發亮。
遠處,書房里。
陸硯和蕭熙并肩站著,看著窗外的雪。
陸硯輕聲道。
“嘉瀾好像又在想那小子了?!?/p>
蕭熙笑了。
“讓她想吧。反正還小?!?/p>
陸硯點點頭。
“也是?!?/p>
他頓了頓,又道。
“不過那小子要是敢欺負嘉瀾,臣饒不了他?!?/p>
蕭熙看著他,笑了。
“你呀?!?/p>
陸硯也笑了。
夫妻倆并肩站著,看著窗外那個趴在窗邊的小小身影。
雪越下越大。
可他們的心,暖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