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樂停了,談笑聲沒了。
高臺上,慕容家主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眼神從錯愕變成陰沉,最后瞇了起來。
“這位道友。”
他聲音還壓著,但任誰都聽得出里面的不悅:“今日是小女大喜之日,不知閣下…有何指教?”
司辰沒馬上回話。
他先看向高臺上那個哭得滿臉花的新郎。
周衍眼睛瞪得溜圓,眼淚還在往下淌,見司辰看過來,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
得救了!
司辰朝他輕輕點了點頭。
周衍:“……”
點頭是什么意思?!
你倒是說句話啊!
趕緊說你不同意啊!快說呀!
事后你什么要求我都...
司辰收回目光,看向慕容家主,終于開口了。
“這門親事,我…”
話說到一半,他像是忽然察覺到什么,視線不經意地掃過一旁披著紅蓋頭的慕容小姐。
只一眼。
司辰輕輕“咦”了一聲。
原本要說的話停住了。
沉默了兩息。
然后,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在周衍期盼的眼神里,司辰說了一句讓全場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我同意。”
謝長生:“???”
洛紅衣:“???”
周衍眼前一黑,差點當場暈過去。
司兄?!
慕容家主也愣住了,但很快反應過來,臉上重新露出笑容:“道友是...”
“家主勿怪。”
司辰語氣平和的解釋道:“在下司辰,是臺上這位周衍公子的…摯友。”
周衍聽得都快哭了
是摯友就快反對啊!
慕容家主眉頭微皺:“原來如此...不知閣下剛才出言打斷,究竟是何意?”
司辰拱了拱手:“今日是令愛大喜之日,我等與周衍又是故交,真乃可喜可賀。”
“只是我等來得倉促,備禮甚薄,于禮不合。”
“...容我補一份厚禮。”
話音落下,他右手抬起,五指虛握。
嗡...
整片廣場的溫度忽然升高了一瞬。
司辰掌心里,一抹金光開始凝聚。
那金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凝實,最后化作一塊拳頭大小、通體如琉璃般剔透的晶石。
晶石內部流淌著金色的光暈,仿佛有液體陽光在緩緩旋轉。
它出現的瞬間,周圍的靈氣都變得躁動起來,爭先恐后地朝它涌去,又被它溫和地推開。
太陽真晶。
廣場上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有識貨的修士眼睛都直了。
這東西,是煉制頂級火系法寶、輔助修煉某些至陽功法的絕世奇珍!
放在拍賣行里,足夠讓那些專修火法的大能們搶破頭!
慕容家主也是一臉震驚。
這東西...比送來的所有賀禮加起來都貴重!
司辰托著那塊太陽真晶,聲音依舊平靜:“小小薄禮,恭賀摯友大婚,愿新人…呃…”
他似乎在斟酌合適的祝福詞。
“…愿他們,白頭偕老。”
謝長生捂住了臉。
洛紅衣也默默轉過頭。
周衍在高臺上,已經徹底癱了,眼神空洞。
完了。
司兄不是來救我的。
他是來隨份子的。
還隨了個大的。
司辰抬眼看向臺上還在石化狀態的周衍,又補了一句:
“我與周衍情同手足,他的婚事,我自然要盡心。”
周衍聽見這句話,渾身一顫。
司辰!我日你大爺——!!!
慕容家主深吸一口氣,快步走下高臺,來到司辰面前,鄭重地雙手接過那枚太陽真晶。
晶石入手溫潤,卻蘊含著讓他都心驚的磅礴陽力。
“道友太客氣了!周賢侄有你這樣的摯友,是他之幸,也是我慕容家之幸!”
他臉上笑容真切了幾分:“既然是衍兒的摯友,那便是我慕容家的貴客。道友請上座...”
“不必。”
司辰擺擺手,退回自已的席位:“我等在原處觀禮便好。”
慕容家主也不勉強,又客套了幾句,便轉身回到高臺。
仙樂重新響起。
可氣氛已經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司辰、周衍,還有那塊太陽真晶之間來回打轉。
謝長生湊到司辰身邊,壓低聲音:“司兄,你這唱的哪出?不是來救人的嗎?”
洛紅衣也看了過來,眼神里全是疑惑。
司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這才說道:“這門親事……對周兄有好處。”
洛紅衣一愣:“什么好處?”
司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怎么解釋,最后吐出幾個字:
“先讓他……洞房吧。”
噗——
謝長生剛喝進去的酒全噴了出來。
洛紅衣的臉“唰”一下紅了,有些無語的看了司辰一眼。
好處就是...洞房?!
謝長生緩過氣來,看看臺上心如死灰的周衍,又看看旁邊一臉平靜的司辰,忽然就釋然了。
算了。
既然司辰這么說了,那周衍這倒霉蛋肯定死不了。
至于洞房…咳,反正受苦的不是自已。
他甚至有點想笑了。
周衍這小子,從小就是他們幾個里最精的,算天算地,這回總算栽了個大的。
看熱鬧不嫌事大,謝長生甚至往后靠了靠,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
這戲,好看。
這瓜,也能品味一輩子。
.........
臺上,儀式繼續。
司儀清了清嗓子,洪亮的聲音再次響徹廣場:
“夫妻——”
“對拜”兩個字就要出口。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廣場邊緣傳來一陣猛烈的空間波動!
嗡——!
三道身影從天而至!
為首的是個身穿金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倨傲,身后跟著兩個氣息深沉的老者。
三人剛一現身,磅礴的威壓便席卷全場,不少修為較低的賓客臉色發白,連連后退。
“慕容老哥!嫁女兒這等喜事,怎么也不通知小弟一聲?”
金袍男子朗聲笑道,聲音里卻聽不出半點笑意。
慕容家主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李昇!今日是小女大婚,你若來賀喜,我慕容家歡迎。若是有別的心思…”
“別的心思?哈哈哈!”
李昇仰天大笑,目光肆無忌憚地掃過高臺:“我就是好奇,到底是何等青年才俊,能入得了慕容小姐的法眼...”
他話說到一半,視線落在那披著紅蓋頭的新娘身上,忽然伸手虛空一抓!
呼!
一股無形的吸力憑空卷起!
“你敢!”
慕容家主怒喝一聲,袖袍一揮就要阻攔,可終究慢了一瞬...
那陣吸力卷起了慕容小姐頭上的紅蓋頭!
紅綢飛揚。
蓋頭下那張臉,終于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時間仿佛凝固了。
廣場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臺上那張臉,表情從好奇變成錯愕,再變成難以置信,最后化為難以掩飾的驚駭和…嫌惡。
那真的是一張…很難形容的臉。
五官扭曲,臉上還布滿某種潰爛的疤痕。
這哪里是傳聞中“貌若天仙”的慕容小姐?
這分明是…
不知是誰先倒吸了一口涼氣。
緊接著,竊竊私語聲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開來:
“我的天…這、這就是慕容小姐?”
“不是說國色天香嗎?這…”
“怪不得新郎一副要死的表情…”
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肆無忌憚。
謝長生和洛紅衣在臺下看著,嘴角都忍不住抽了抽。
怪不得。
怪不得周衍剛才哭得那么慘,一副我命休矣的表情
這換了誰都得想死。
高臺上,慕容小姐呆呆地站在那里。
她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只是茫然地看著臺下那些指指點點的賓客,看著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震驚和鄙夷。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已的臉。
“我…我…”
慕容家主一步踏前,將女兒護在身后:“李昇!今日之事,我慕容家記下了!”
“記下?哈哈哈!”
李晟卻笑得更放肆了:“慕容老哥,你這女兒…嘖嘖,也難怪要綁著新郎拜堂了。換了我,我也得跑啊!”
這話像一把刀子,狠狠捅進了慕容小姐心里。
她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淚眼朦朧中,下意識地轉過身,想往身旁那個穿著大紅喜服的人身邊靠...
那是她未來的夫君。
然而。
就在慕容小姐踉蹌著靠近的瞬間。
周衍幾乎是本能地、往后猛退了一步。
慕容小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呆呆地看著那個后退的身影,那一刻,她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盡了。
“呵…”
臺下,李昇嗤笑一聲:“看看,新郎官自已也受不了。”
這話像是一記重錘,砸得慕容家主渾身發抖。
他死死護著女兒,雙目幾乎要噴出火來:“李昇!你給我滾!”
“滾?我是來賀喜的,憑什么滾?”
李晟環視四周,聲音陡然拔高:“諸位都看清楚了吧?這就是慕容家要嫁的女兒!”
“這就是他們綁來成親的新郎!如此行徑,與邪魔外道何異?!”
議論聲更大了。
不少賓客看向慕容家的眼神都變了。
慕容小姐蜷縮在父親身后,肩膀不停地顫抖。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已哭出聲,可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她不明白。
為什么這些人要這樣看她?
為什么連他…也要躲開她?
她做錯了什么?
廣場上的議論聲越來越響,嗡嗡作響。
李昇臉上得意的笑容也越來越大。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和慕容家主明爭暗斗這么久,兩人都是金仙巔峰,但慕容老鬼一直略勝半籌。
可最近聽說已經開始準備沖擊仙王境了。
這怎么能忍?
若是讓這老家伙成了仙王,他李昇這輩子就別想翻身了。
所以當他聽說慕容家主要嫁女兒,他就知道,機會來了。
她女兒的事別人不知道,他還是知道點內情的。
現在看來,效果不錯。
“慕容老哥...”
李昇語氣忽然“誠懇”起來:“不是我說你,女兒養在家里好好疼著就是了,何苦非要嫁人?你看把人新郎官嚇得…”
他指了指臺上僵立的周衍。
周衍此刻腦子里一片混亂。
他本能地不喜歡這種當眾羞辱人的方式,哪怕被羞辱的是逼他成親的慕容家。
但另一方面…那張臉,他確實接受不了。
慕容小姐對他好嗎?
其實…還算不錯。
這些日子在慕容府,雖然是被軟禁,可…確實沒虧待過他。
她是真的把什么好東西都往他屋里送...
吃穿用度都是頂級的,靈果丹藥更是供應不絕。
現在看著她在臺下被人指著鼻子罵“怪物”,看著她父親氣得渾身發抖卻還要死死護著她…
他忽然覺得嘴里發苦。
這他媽都什么事啊?!
他求助地看向臺下司辰的方向。
可司辰只是平靜地看著他,甚至還朝他舉了舉杯,那眼神分明在說:“你自已看著辦。”
看著辦個屁啊!
周衍都快哭了。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慕容小姐,忽然輕輕拉了拉她父親的袖子。
“爹...”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哽咽:“算了吧...”
“讓他們...都走吧...”
慕容家主渾身一震,猛地轉過頭:“璃兒,你...”
“我沒事...”
慕容小姐低下頭,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我...我不想爹為難...”
這一句話,像針一樣扎進慕容家主心里。
他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又看看臺下那些指指點點的賓客,最后死死盯住那個笑得不懷好意的李昇。
然后,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廣場上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遠離了。
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很多年前的畫面...
那時候的璃兒,還不是現在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