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嶼州被嗆到了。
他穿越而來，頂著京城第一才子的名頭，壓力山大，最怕人提他以前的文采。
如今還時不時，收到詩會邀請，他鄭重和蘇太傅老夫人言明了，他以后要處理政務(wù)，再也不沾這些風花雪月，這才糊弄了過去。
“你以前的那些詩詞，文采斐然，意境優(yōu)美，若是就此湮沒，未免可惜。”江臻繼續(xù)道，“我這邊的印刷頗有進展，打算先印一些東西試試水，不如，將你從前的詩集文章，精心挑選整理一番，刊印成冊，可供如今備考的學子們欣賞揣摩，或許能對他們有些啟發(fā)，你覺得如何？”
她輕嘆了口氣。
二狗的原身，那個驚才絕艷卻英年早逝的蘇大才子，他是大夏朝最受人矚目的天才……那些流淌著靈氣與才華的詩句，不應(yīng)該因為一個靈魂的替換而被歷史遺忘。
將它們印刷出來，廣泛流傳，讓那個早逝的才子，能以另一種方式活下去。
證明他曾那樣閃耀地存在過。
蘇嶼州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江臻的深意。
他心中頓時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穿越以來，頂著原身的光環(huán)，他時刻戰(zhàn)戰(zhàn)兢兢，既怕暴露，又為原身的才華而驚嘆，同時，也為他不能很好的融匯原身的天賦，而自責愧疚。
江臻這個提議，是在用一種最尊重的方式，安放原身的靈魂。
他鄭重點頭：“我回去便著手整理，送來給你。”
裴琰在一旁聽得眼睛發(fā)亮：“蘇兄的詩集，那肯定好賣，先說好，我預訂一本。”
謝枝云大笑：“太好了，二狗……蘇公子的詩配上臻姐的印刷術(shù)，定能成為京中文壇一樁美談。”
季晟開口：“臻姐研究的是活字印刷術(shù)，你們不知道活字意味著什么嗎，何止是美談，怕是，要引領(lǐng)一場時代變革了……”
“活字印刷？”一直安靜聽晚輩們聊天的蘇太傅，蒼老的眼眸忽然亮起，忙問道，“老夫?qū)匙髦铝私獠簧睿⒄椋煞裨敿氄f說？”
江臻將活字印刷的基本原理，用盡量通俗易懂的語言解釋了一遍。
蘇太傅越聽，臉上的神色越是嚴肅，到最后，已是滿臉的不可置信與震撼。
“變死板為活字……”
“按需排版，重復使用……”
“分類檢索，提高效率……”
“化腐朽為神奇……”
他盯著江臻，心中翻騰著難以言喻的驚濤駭浪。
他一生宦海沉浮，位居三公，自認見識廣博，談?wù)撈鸾?jīng)史子集、治國方略，那是口若懸河。
他認為，治理天下，離不開文采斐然的奏章和精妙高深的議論。
活字印刷，不是治國宏論，它是如此具體，如此……務(wù)實。
一塊塊小小的方塊，如何雕刻，如何排列，如何固定，如何提高效率，如何降低成本……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踩在最踏實的位置。
她是倦忘居士。
分明也是個讀書人，是文人。
可，她不去追求虛無縹緲的意境或玄奧的道理，卻能把心思花在這些技藝改進上，而且，改進得如此徹底，如此具有有顛覆性。
她的務(wù)實性，與她的文學才華，格格不入。
蘇太傅想到了朝中這幾天吵翻天的事，開口道：“說起變革，前幾日州兒向皇上進言，提議清查整頓天下隱田，然則，提建議易，落到實處難，往往雷聲大，雨點小，最后要么阻力重重不了了之，要么在執(zhí)行中變了味道，阿臻你有何看法？”
放在今晚之前，他絕不會想到，他居然，會詢問一個年輕女子這等朝堂政務(wù)。
江臻迅速調(diào)動關(guān)于這方面的知識。
她腦中瞬間閃過無數(shù)知識點，從兩漢的度田到北魏的均田，從唐中后期的兩稅法到明代的一條鞭法及清初的攤丁入畝……成功與失敗的經(jīng)驗教訓，如潮水般涌來。
她略作沉吟，道：“蘇太傅所言極是，此事關(guān)鍵在于落實，而落實之難，有三點，一曰數(shù)不準，二曰人難用，三曰利難動。”
蘇太傅的身體坐直了些許：“愿聞其詳。”
江臻有條不紊的說起來。
“其一，隱田之所以為隱，在于其藏于暗處……”
“其二，此事觸動地方豪強、官吏、乃至部分朝中官員的切身利益……”
“其三，……”
“總之，我認為，朝廷可先選一處州縣作為試點，積累經(jīng)驗，完善方法，樹立樣板，再逐步推開……”
她層層遞進，既有宏觀的戰(zhàn)略方向，又有具體的操作建議。
蘇太傅聽完，久久不語。
他臉上的震驚比剛才聽到活字印刷時更甚！
如果說活字印刷展現(xiàn)的是奇巧的匠作之思，那么這番關(guān)于清隱田的見解，則直指治國理政的核心難題，其眼光之毒辣、思慮之周詳、對利益糾葛把握之精準，簡直不似一個年輕女子所能具備。
這需要何等的學識積淀與世事洞察？
蘇嶼州更是聽得心潮澎湃，下筆如飛，全部記下來。
旁聽的淳雅老夫人、蘇老夫人、傅夫人，此刻看向江臻的目光，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與嘆服。
她們再一次，無比清晰地認識到了倦忘居士這個名號背后，所代表的驚人才華與深邃頭腦。
廳內(nèi)一時靜默。
良久，蘇太傅才長長舒了一口氣，他站起身，鄭重地拱手一禮：“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阿臻……不，江先生之見，振聾發(fā)聵，老夫……受教了。”
這一聲江先生，出自當朝太傅之口，其分量不言而喻。
江臻連忙起身還禮：“太傅言重了，晚輩只是些紙上淺見，還需太傅與蘇公子在實踐中斟酌完善。”
蘇太傅臉上露出笑容：“有方向，有方法，剩下的，就是去做了，州兒，你肩上的擔子很重。”
蘇嶼州頓了頓道：“既然選一處試點，那就從蘇家祖籍之地開始，如何？”
一直插不進話的鎮(zhèn)國公拍桌而起：“不，從我們裴家老宅那邊開始，我會讓裴家族人，無條件配合。”
傅夫人起身：“傅家，也愿意成為試點。”
季晟默默垂眸。
他在季家沒有說話權(quán)，做不得主。
蘇嶼州渾身熱血狂涌。
他第一次，有了大干一場的沖動。
天色晚了，宴席終于結(jié)束，眾人散去。
江臻躺在床上時，還能隱約聽見隔壁傳來的朗朗讀書聲，正好催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