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香君的目光,在王蘭花手上那枚銀戒指上只停頓了一秒鐘。
心里早已是翻江倒海,臉上卻半點都沒有表現出來。
就是當年那枚戒指。
她壓著胸口的慌忙,語氣平淡地開口,“姑不在了,就領我去她墳上看看吧。”
王蘭花根本沒有看出來她心里有事兒,只當家里來了個城里的貴客,往后也許還能沾上光。
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哎!表姑你先坐,俺給你倒碗水,歇會兒再去!”
“不喝了。”
沈香君的目光,又忍不住往那戒指上飄。
她的手下意識攥緊,指甲掐著掌心,都沒有感覺到疼。
李大壯看她急著去,就說,“表姑,俺這就領你過去,俺奶的墳就在東邊坡上,不遠。”
“好。”
她收回目光,聲音輕得很,聽不出她心里想的啥。
王蘭花還想留,她已經朝院外走了。
“那中,讓大壯領你去,俺在家做飯!”
一路上,沈香君看著路邊的土墻草屋,心思卻全在那枚銀戒指上。
她忍了又忍,走到坡頭時,才裝作隨口問了一句,“大壯,你媳婦手上那戒指……有些年頭了吧?”
李大壯愣了一下。
那戒指是他奶臨死前給他的,囑咐一定要給春桃。
可讓王蘭花看見了,非要戴在自已手上。
反正戒指的事春桃并不知道,李大壯也就由著她,早把他奶的囑托忘得一干二凈了。
沈香君問他,自然不能說實話,他嫌丟人。
“哦,那是俺奶留下的,說是老一輩傳下來的。”
沈香君心口猛地一沉,“老一輩傳下來的?”
“嗯,俺奶平時不戴,臨走才拿出來,傳給俺媳婦了。”
沈香君腳步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情緒。
她沒再問,只輕輕“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可心里越來越不安,那孩子……不知道過得好不好?
想起當年的事,她心口像被鋼針扎的一樣痛。
沈香君跟在李大壯身后,不再說話。
憋了半天,她又忍不住問,“大壯,我記得你還有個妹妹,叫啥來著?小時候挺招人稀罕的。”
“嗯。”李大壯撓撓頭,回頭看她,“叫春桃。”
“春桃,名字真好聽……嫁人了吧?”
“嗯,嫁人了。”
“這么好的姑娘,婆家應該不差。”
聽她這么說,李大壯心里不是滋味。
要不是為了給他換親,春桃本能嫁個好人家。
那幾年她受的罪吃的苦,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不過還好,她總算離開了王家那個泥潭,嫁給了周志軍,又生了一兒一女,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他猶豫了一下,只“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沈香君以為村口遇見的周小偉就是春桃的丈夫,看著挺排場的,她心里好受多了。
她沒說自已剛才見過春桃,只問,“嫁哪個村了?”
李大壯沒多想,隨口道,“北邊王家寨。”
見他不愿多說,沈香君心里更犯嘀咕。
“她有娃了沒?”
“有,一兒一女。”
兩人一前一后往墳地走,沈香君有一句沒一句地問,李大壯只撿好的說。
春桃吃過的苦,他半個字都沒提。
沈香君聽得出來,他有事瞞著。
蹲在沈老太墳前,二十多年前的事兒一股腦涌上來,心里又酸又澀,眼眶也紅了。
心疼、愧疚、后怕,糾結,無力感,纏得她喘不過氣。
她沒再提戒指,也沒再提春桃。
李大壯看她臉色不好,以為她是因為沈老太的離世傷心,小聲勸道,“表姑,俺奶那毛病幾十年了,冬天最難熬,走了也算享福去了。”
沈香君慢慢抬起頭,神色已經淡了,“你奶年輕守寡,這輩子,苦吃夠了。”
從墳地回來,王蘭花已經做好飯了。
沈香君沒留下吃,騎著車就走了。
王蘭花一心想巴結這個體面的親戚,結果人家連頓飯都不肯吃。
人一走,她的臉就拉了下來,滿肚子怨氣。
“李大壯,你這表姑到底是干啥的?這么性,連頓飯都不肯吃!”
李大壯也納悶,他從沒聽他奶說過有這么個親戚。
“俺不知道。”
“你倆上墳你就沒問問?”
李大壯是真沒問,也沒想過要問。
“沒問,跟人家又不熟,瞎問啥。”
“老李家窮成這樣,還能有這么個親戚,要是老太太活著就好了。”
王蘭花嘆惜道,“她活著還能沾點光,人死了,人家連飯都不吃,擺明著看不上咱這窮親戚!”
李大壯皺起眉,“平常根本沒來往,就算咱奶活著,也沾不上光。”
———
沈香君騎著自行車離開李家村,握著車把的手指冰涼,心像被人死死攥著。
那枚銀戒指!是他當年留給自已的,自已又留給了沈老太。
讓她將來一定要交給那個可憐的孩子,也算是留下一點念想。
可如今卻戴在李大壯媳婦的手上。
她沒敢問,也不能問。
那段見不得人的往事,只能爛在肚子里。
二十多年了,她在城里成家、過日子,活成了別人眼里體面的沈香君。
只有她自已知道,心里最柔軟的地方,一直藏著那刻骨銘心的痛。
這么多年,這是她第一次回來。
一個月前,她突然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就再也撐不住。
一心想著回來看一看。
看看那個孩子,過得好不好。
剛才在村口,她碰見了春桃。
那眉眼、那模樣、那聲音 、那神態、跟她年輕時簡直一模一樣。
那一刻,她差點掉淚。
她確定,那就是她的日夜思念的孩子。
可她現在不能認。
她只能從李大壯嘴里旁敲側擊,知道她嫁到了王家寨,還生了一兒一女。
聽著是好日子,可李大壯眼里那點躲躲閃閃,她看得一清二楚。
這孩子,這些年,到底受了多少苦?她一概不知。
這次回來,是瞞著所有人的。
她坐車到了縣城,直接買了一輛自行車。
又坐班車到了青山街,騎著自行車直奔李家村。
爹娘早就不認她了,她沒有打算回去,只想看孩子一眼。
這么巧,在李家村她見到了那個叫春桃的姑娘。
那是她拼了命生下來、卻不能相認的女兒。
看完了,她也該走了。
從此,不再見。
她騎著自行車,碾過坑洼不平的土路,車轱轆濺起一路塵土,迷了眼。
綠油油的莊稼不斷往后退,沈香君的眼淚悄無聲息地滑下來,落在鎖骨處,流進胸口,涼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