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裴綏之這番回答,沈卻沉默了好一會兒,隨即也笑了。
那笑容里帶著幾分釋然,還有幾分說不清的復雜。
“既然你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舅舅若是再逼你,倒顯得舅舅是個只知道貪圖權勢的俗人了。好!既然這樣,舅舅也不逼你了!”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裴綏之的肩膀:“也是,你已經長大了,可以自已做決定了。”
沈卻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里帶著幾分嫌棄。
“既然現在都說開了,以后不要把自已搞成那病怏怏的樣子了,看著就讓人來氣!”
裴綏之笑著應下了。
......
殿內,皇帝聽著暗衛一字不漏地稟告完方才那一番對話,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揮了揮手,讓人退了下去。
皇帝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整個人仿佛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精氣神。
他著實沒有想到這天下無數人爭得頭破血流、甚至不惜弒父殺兄也要得到的皇位,在他這個兒子的眼里看來竟然不算什么!
甚至,是一件避之不及的累贅。
為了逃避這個皇位,他竟然對自已那么狠,裝了多少年的病,喝了多少年的苦藥。
不過想起裴綏之方才說的那些話,皇帝緩緩睜開了眼睛,那些話讓他想起了從前的一些事。
綏之說得的確不錯。
當上了皇帝之后,人確實會變。變得冷酷,變得多疑,變得絕情絕義,變得連自已都覺得陌生。
唯有到了晚年滿頭白發,夜深人靜的時候,再回想起那些年做過的事情,才會有那么一點點的惋惜罷了。
至少,皇帝現在就有點后悔了。
他后悔當年年輕氣盛,為了彰顯帝王的權術,為了制衡后宮的勢力,更是為了看女人爭斗的那點無聊的樂趣,就對后宮的明爭暗斗不管不顧。
他冷眼旁觀,甚至暗自得意。
可結果呢?
結果就是那些被他視為玩物的女人們手段一次比一次狠。
孩子一個個地死了,要么胎死腹中,要么夭折于襁褓,要么還沒來得及長大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體。
當他終于醒悟過來時,他已經老了,而他也再難有一個健康長大的孩子了。
所以對于裴綏之的出現,皇帝無疑是驚喜的。這個兒子更年長更穩重,更得他心。
從前對于膝下的兩個孩子,皇帝對昭陽是真的疼愛,因而千嬌百寵。
畢竟這個孩子是他喜歡的女人生的,雖然如今,他也忘了貴妃生得是何等模樣了。
可對于慶玄,皇帝卻是不得不看重。
他是皇帝當時唯一存活下來的兒子,所以皇帝沒得選,哪怕他還那么小,也只能立他為太子,以安穩朝堂。
但這個太子的生母,卻是一個罪人。
那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妃嬪,生下兒子之后,便假借孩子生病啼哭的名義三天兩頭地派人去請皇帝來看她。
皇帝念在孩子的份上,也確實去了,殊不知每一杯遞到皇帝手中的茶里都被人悄悄下了藥。
女人以為其他的皇子都死絕了,只要就她膝下有這么一根獨苗,她就可以借此母憑子貴,從此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可她萬萬沒想到皇帝發現真相之后,當即殺了她,還將她家滿門抄斬。
知道這件事的人都被皇帝暗中下令,悄無聲息地處理掉了,最后也對外只宣稱那位妃嬪是突發惡疾暴斃。
可這么多年過去了,皇帝依舊對這件事耿耿于懷。
每當他看到小太子那張越來越像他生母的臉時,他的心里就會忍不住生出一絲隔閡。
而現在,裴綏之出現了。
可他卻說,他不想當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