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是好?!?/p>
她說,聲音里帶著一種不以為然的隨意。
“可我在這兒待了太久,每一處都看遍了,樹是這些樹,水是這片水,連風吹過來的味道都沒變過,我都膩了。”
說完,她忽然抬起頭看向身旁的男人。
“不然云危,我們一起出去吧。”
男人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從少女的臉上移開,落在了那片平靜的湖面上。
“如果我們都走了,這里就會崩塌?!?/p>
少女眨了眨眼,她歪著頭想了想,緊接著又問:“那……我一個人走呢?”
男人側過臉看她,目光落在她那張漂亮明艷的臉上。
她的眉眼里全是天真,像從未見過離別的苦,也從未想過等待兩個字有多重。
他看了她很久,才緩聲道:“不會?!?/p>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不過,你要早點回來?!?/p>
“好呀。”
少女聽見這話,立刻笑了,笑得燦爛而明亮,她踮起腳尖,在男人的臉頰上輕輕印下一個吻,然后轉身跑開了。
云微站在不遠處,看著兩人說話。
看著少女臉上無憂無慮的笑容,看著男人眼底深藏的憂慮和不舍,心口忽然疼得發(fā)緊。
她幾乎是下意識的朝前跑去,想拉住那個少女的手,想告訴她不要走,不要離開神山,不要把他一個人丟在這里。
可云微跑了過去,伸出手去抓少女的衣袖,手指卻穿過了她的身體。
她抓了個空,整個人踉蹌了一下。
云微怔怔低頭看著自已的手,指尖發(fā)顫。
空的,她什么都抓不住。
這只是她過往的記憶。那些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已經(jīng)成為了無法更改的過去。
她當然無力阻止。
少女果然離開了神山,只留下宿云危一個人。
云微看著他一個人坐在樹下等。
他就那樣坐著,背靠著那棵老樹,目光落在湖面上,落在那條少女離開時走過的小路上。
云微走了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她將頭枕在膝上,偏頭看他,她離開的那些年,他就是這樣等著她的嗎?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個人坐在這棵樹下,一個人看著這片湖水。
云微伸出手,想要去觸碰他的臉,手指離他臉頰只有一寸時,她屏住了呼吸,幾乎不敢眨眼。
可下一瞬,指尖還是穿了過去。
云微怔住,慢慢收回手。
“對不起……”她輕聲說,“我不是故意不回來的。”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來。
那時候的她,已經(jīng)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像是察覺到了什么,宿云危忽然偏頭,朝云微所在的方向看過來。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云微的心猛地一顫。
下一刻,她猛地從亭中驚醒。
“小姐,您醒了?”
一旁守著的翠兒見她睜眼,明顯松了口氣。
她方才過來的時候便看見小姐在亭中小憩,手撐著額頭,眼睛閉著,呼吸輕緩而均勻。
翠兒猶豫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該不該將小姐喚醒。
畢竟小姐等會兒要見陛下,肯定是想回房沐浴更衣,換上一身更為漂亮的衣裳。
可看著小姐睡得那么沉,她又怕擾了她。
翠兒低聲提醒道:“陛下就快到了,小姐可要回房沐浴更衣?”
云微搖了搖頭,“不用?!?/p>
她此時也沒什么心神去關注什么陛下了。
翠兒一愣:“啊?不用嗎?”
云微沒再說話,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說不出的難受。
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做過夢了,可就在剛剛,她做了一場夢。
但夢里的內(nèi)容已經(jīng)記不太清了,她只記得自已見到了一個人,記得一種鋪天蓋地的難過與思念。
翠兒看著她這副樣子,心里越發(fā)奇怪,忍不住偷偷多看了她兩眼。
小姐今日是怎么了?
平日里只要一聽說陛下要來,小姐總是會先照照鏡子,蹙著眉把身上的衣裙看了又看,嫌顏色不夠好,嫌繡樣不夠新,嫌發(fā)上的簪子襯不出氣色。
每到這時,翠兒都得陪著跑來跑去,最后笑著哄她:“小姐穿什么都好看,陛下看了定然挪不開眼?!?/p>
可今日卻不同。
翠兒張了張嘴,想問些什么,可見云微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又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默默地退后了一步,安靜地站在一旁。
花園里一時只剩風聲與枝葉摩挲的輕響。
不多時,外頭有腳步聲漸近。
墨元衡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在日光下不顯張揚,卻自有帝王威儀。
他走進花園,腳步不急不緩,目光剛一落到亭中便停住了。
亭中女子斜坐石凳,烏發(fā)如瀑,膚色勝雪。
她并未刻意裝扮,卻偏偏因為那幾分清淡顯得眉眼越發(fā)動人。尤其她微微蹙眉時,清冷里又帶著說不出的憂郁,美得讓人不敢驚擾。
墨元衡停下腳步,遠遠地望著她。
他早就知道太師之女生得一副好模樣。
從前見她,她多是明艷的。
可今日她安安靜靜坐在那里,不笑不語,倒像云端誤落人間的神女,隔著一層看不清的霧,讓人忍不住想靠近,又怕一靠近,驚擾了她。
他胸口微微一緊,原本因政務與婚事纏身而起的煩躁竟在這一刻無端消了幾分。
正這般想著,墨元衡忽然望見云微抬起了頭,那雙如水般清澈的眼睛朝他看了過來。
下一瞬,云微唇角輕輕一揚,沖他笑了一下。
那笑并不濃,但方才那層淡淡冷意卻瞬間被沖散,她眼中有了光,整個人都鮮活起來。
墨元衡心跳陡然快了幾分,他下意識地伸手按了按胸口,試圖讓那顆不爭氣的心平靜下來。
他對這樁婚事的不滿,在這一刻總算被壓下去了幾分。
原本他是有些不情愿的。
雖然他貴為天子,可在很多事情上他也不能隨心所欲。還沒登上皇位的時候,只有定下婚事,太師才會站在他這邊,于是他不得不娶這個女人。
他原以為娶便娶了,不過是一個擺設罷了,放在后宮里養(yǎng)著就是了。
可此刻看著云微那張因為他的到來而瞬間生動起來的臉,看著她眼底那毫不掩飾的歡喜,墨元衡忽然覺得娶這樣一個女子,好像也不是什么難以接受的事情。
他暗自壓了壓心緒,才抬步朝亭中走去,語氣溫和:“云小姐這是怎么了?看著似有心事?!?/p>
云微抬起頭看著他,臉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
她搖了搖頭,聲音輕軟:“陛下多慮了,臣女并無煩心之事,只要......”
她的話還沒說完,墨元衡就已經(jīng)在她身旁坐下了。
他的衣袍帶起一陣風,那風裹著一股香味,從云微的鼻尖拂過。
云微臉上的笑僵住了,她下意識偏頭,呼吸一滯。
沒有。
那股她方才隱約聞到的花香,在墨元衡靠近后反而沒有了,只有他衣袍上的龍涎香。
所以,不是他。
她眼底閃過一絲失望。
見云微沒有繼續(xù)說下去,墨元衡側過頭來看她,眼中帶著幾分笑意。
“怎么不繼續(xù)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