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聞鶯下了馬車。
“阿晉,你想說什么?”
阿晉欲言又止,最后還是心一橫。
“二爺為了盡早趕回來,三日三夜幾乎沒合過眼,統共就睡了五個時辰不到。”
“白日辦公,夜里趕路,路上只靠幾口干糧充饑,就盼著能快點辦結差事。”
“這些事情二爺應是不讓我說的,但我實在忍不住,還請柳姐姐好好照顧二爺些。”
柳聞鶯心頭一震。
不是沒見到他眼底的血絲與倦怠的神色。
只當他不過熬了一夜,卻從未想過,他竟硬生生撐了三日三夜。
“我知道了……”
柳聞鶯重新坐回車廂內,看著裴澤鈺沉睡的側臉。
她猶豫片刻,還是伸手輕輕托住他的后頸,將他靠在自已膝上。
這番動作,他竟未醒,是真的累極了。
柳聞鶯拂過他額前散落的發絲,一點點撥到耳后。
休整片刻后,馬車再度啟程。
一路疾馳,終于在夜里清州城門關閉前抵達。
另一邊,阿福綁著黑影人證,與他們兵分兩路趕來。
剛安頓好,裴澤鈺便要帶人前往知府府衙。
柳聞鶯不忍,出聲挽留。
“二爺不歇歇嗎?先歇一晚,明日再去也不遲。”
“早點辦完,才能早點回京。”
他是為了她。
柳聞鶯看著他眼底倦色未消,心頭忽地一軟。
“我寧愿慢一些回京,也想二爺安好,別那么累。”
裴澤鈺眸色驟亮,未曾料到她會說出這番話。
他俯身,扶住她的側臉。
兩人離得很近,鼻尖相觸,氣息交織。
“信我,等我回來。”
柳聞鶯垂眸,點了點頭。
忽地,眉心有溫軟觸感掠過,蜻蜓點水。
裴澤鈺松開她,轉身帶人走了。
柳聞鶯待在客棧里,她本可以去歇息的,但于心不安。
白日車馬顛簸,等得實在困倦,柳聞鶯不知不覺便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月上中天,不知過去多少時辰。
柳聞鶯感覺自已似是被人攔腰抱了起來,輕飄飄的失重感。
她費力地睜開眼,看見那張熟悉的臉。
身子被放在床上,那人就要走。
不、不能走。
她抓住他的袖角,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夫君。”
兩個字出口,裴澤鈺動作頓住,低頭看她。
柳聞鶯自已也驚醒了,對上他幽邃目光。
慌忙松開被自已抓皺的霜色衣角,柳聞鶯臉頰燒得通紅。
“我、我睡得迷糊,二爺莫怪。”
她坐起身語無倫次,都怪之前叫得太多次,過于順嘴。
裴澤鈺坐在床沿,笑而不語。
他幫她蓋好薄被,眸光低垂,久久未移,眼底的情愫濃得幾要溢出。
柳聞鶯被看得愈發羞窘,連忙轉移話題。
“二爺,李廷余的事怎么樣了?”
裴澤鈺微微收斂笑意,正色道:
“一切順利,我將你與阿福抓到的人證帶去周府,連同我這些時日搜尋到的物證,足以定罪李廷余與趙德常。”
“他們一人身為吳江知縣,一人為清州同知,二人上下勾結,虛報政績、中飽私囊。
罪證確鑿,周世彰已經連夜派人去抓捕,他們插翅難飛。”
柳聞鶯松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太好了,那咱們的差事是不是已經辦完了?”
“嗯,辦完了。”
柳聞鶯欣喜不已,想必很快就能回京見落落了。
裴澤鈺仍坐在床沿不動,柳聞鶯不由催促。
“那二爺快些去歇息吧,再熬下去仔細身子吃不消。”
話未說完,裴澤鈺忽然傾身靠近。
雙手撐在她身側,將她困在床榻與胸膛之間。
雙眸緊緊鎖住她的眼,“聞鶯,再說一聲可好?”
“說、說什么?”
“夫、君。”裴澤鈺一字一頓,氣息拂過她唇畔,像是在教牙牙學語的稚兒。
柳聞鶯抿唇,不肯。
“先前叫得那般自然,怎么現在倒不肯了?”
柳聞鶯別開視線,心跳亂得不行。
“那是……睡糊涂了……”
“是么?”
裴澤鈺突然握住她的手,將她掌心貼在自已心口。
“那祖母壽宴那日呢?”
柳聞鶯渾身一僵。
掌心之下,他的心跳也與她一樣驟然加快。
“那日幫我解藥的是不是你?”
柳聞鶯張唇就要否認,卻被他以指腹抵住唇瓣。
“別再騙我了,我雖神志不清,卻還記得一些片段。”
“記得你的發絲落在我身上很涼。”
“記得你的手在抖,指甲陷進肩胛,留下月牙似的印子。”
柳聞鶯呼吸頓時急促。
他緩緩道,以目光描摹她的眉眼,不放過一絲一毫的神色。
裴澤鈺湊近,薄唇貼在她耳廓。
“還記得你伏在我耳邊,就像現在這樣,哭著喊我的名字。”
被他步步緊逼,那些刻意遺忘的回憶也漸漸涌上來。
柳聞鶯好半晌才找回自已的聲音,固執道:“不是奴婢,二爺認錯了。”
裴澤鈺眼底的光芒瞬間黯淡,滿臉失落。
見他這般,柳聞鶯心底泛起一絲愧疚,卻也暗自松了口氣,因為自已總算蒙混過關。
但下一刻,裴澤鈺卻忽然一笑。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物什,攤開在掌心。
“不是你?那這算什么?”
那是一枚扇墜,青白玉質地,蘭草紋樣。
燭火猛地跳動,柳聞鶯瞳孔驟然窒縮。
“我與林氏和離后,命人徹底清理沉霜院,從她妝匣暗格里,搜出這枚扇墜。”
他頓了頓,像是給她反應的時間。
“扇墜分明是我贈予你的,又怎會落到她手中?其中曲折還需要我繼續言明嗎?”
柳聞鶯指甲掐進掌心,努力遏制心底的驚濤駭浪。
是了,若沒有萬分篤定,以二爺的性子,怎會將一切攤開在她面前?
她早該想到的。
那枚扇墜也的確是壽宴正日遺落的。
她遍尋不著,只當是遺落在哪個角落,原來兜兜轉轉又物歸原主。
裴澤鈺等著她的回答。
柳聞鶯推開他,起身后退兩步,對著他端端正正福身。
裙擺逶迤在地,姿態恭順。
“二爺既已查明,奴婢不敢再瞞。”
“那日確是奴婢情急之下,不得不那般行事,但……也不盡然是奴婢的錯,二爺也拉著奴婢不讓走。”
“還請二爺恕罪,莫要……責怪奴婢。”
話音落下,裴澤鈺怔然。
錯愕之后,是翻涌而上的怒意。
“你以為,我知道是你后會怪罪于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