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國公府的景致,四季都有不同風光,冬日更顯清絕。
一院子的白雪和含苞的臘梅,梅枝壓著厚雪,但掩不住那點將開未開的朱紅。
柳聞鶯引著裴曜鈞在府內游逛,一邊走一邊介紹。
“那邊的亭子聽府里的人說夏日觀荷最好,冬日也能賞梅。”
“那里的假山底下有個小洞天,秋天極涼快,冬日便封了,等開春才開……”
她秀挺的鼻尖凍得有些發紅,裴曜鈞心不在焉聽著,忽然說:“這些我都不想看。”
柳聞鶯愣然,“那三爺想看什么?”
他站在她身后,殷紅的肩上落了幾片雪花。
“你住哪兒?帶我去看看。”
柳聞鶯遲疑,“這……可以么?”
“余老太君說了,讓你帶小爺我在府里四處逛逛,怎的你住的地方就不算在府里了?”
柳聞鶯見他堅持,只得帶他又折返回去。
兩人在一處院子前停下,天氣冷,門窗緊閉,顯得院內有些空寂。
裴曜鈞跨進來,四下打量。
這處比她在裕國公府住的大了不少,一間正屋兩間偏房,院內還有一棵老槐樹,枝丫堆雪,宛若一把撐開的銀傘。
“嚯,余老太君這是要長留你?你可別動心。”
裴曜鈞回過頭,認真道:“等回去我就給祖母提提,給你換個更大的院子。”
柳聞鶯忍俊不禁,“三爺多心了,這院子離老太君的寢屋近,方便隨時照料,才撥給我的。”
裴曜鈞哪兒能信,看余老太君的架勢,自已剛來還沒說話,她就斷了他來要人的話。
他目光在院內轉了一圈,忽然定在角落。
那里堆著幾個布袋,粗布縫制,里頭不知裝著什么。
“那是什么?”
柳聞鶯走過去將幾個布袋整理好,“沙袋,綁在腿上跑步用的。”
既然準備離府討生活,府外不比府內安全,萬一遇到危險,打不過,還跑不過么?
多鍛煉鍛煉身體,總能多幾分自保之力。
但落在裴曜鈞耳里,卻是另一重意思。
“你想習武?”
柳聞鶯搖頭,“強身健體罷了,習武可談不上。”
怕裴曜鈞繼續,發現端倪,她故意岔開話題。
“聽說三爺身手了得,今日難得有機會,能否展示幾下,讓奴婢瞧瞧風采?”
“真的想看?”
柳聞鶯點頭如搗蒜,“嗯嗯。”
裴曜鈞挑眉,決定滿足她。
他走到墻角,折下一枝梅花。
枝干遒勁,綴著幾朵半開的紅,花瓣上還沾著雪沫子。
那枝梅花在指間轉了一圈,帶起陣細碎風雪。
柳聞鶯往后站,給他騰出空間,一臉期待。
裴曜鈞在院子中央站定,他將梅花枝豎在身前,閉眸,再睜開時,那雙桃花眼里的笑意斂去了。
手腕一翻,梅花枝斜刺而出,帶起一陣凌厲的風聲。
雪花從枝頭簌簌震落,在他身周揚起白茫茫的雪霧。
他手里拿的仿佛不是花枝,是柔軟的游蛇,蜿蜒流轉。
忽地,手腕一沉,那柔軟便化作剛勁,枝如鐵,勢如虹。
柳聞鶯看呆了,她從未見過這般颯爽的姿態。
紅衣映白雪,梅枝代利劍。
周身氣勢,令人心折。
突然,他朝她刺來。
凌厲劍勢撲面,尚未接觸便能感到那股寒意,柳聞鶯想躲但不夠快。
梅花枝倏忽在眼前一寸處停住,枝頭花苞輕顫,風掀動她的鬢發,雪沫子撲在眼睫上。
她眨了眨眼,那雪便化了。
裴曜鈞握著花枝的手穩穩當當,那雙桃花眼里的笑意竟不知何時又回來了。
“好看嗎?”他問。
“好看的……”
柳聞鶯愣愣地抬手,就要拊掌。
“啪、啪、啪。”
三聲不急不慢的掌聲,從院門那邊傳來。
兩人同時轉過頭,一個中年男人負手立在那兒,身后跟著隨從。
柳聞鶯臉色微變,忙行禮:“奴婢拜見鎮國公。”
裴曜鈞也認出來人,將花枝倒轉,反握在手里,規規矩矩地作揖。
“晚輩裴曜鈞,見過鎮國公。”
鎮國公走上前,止不住打量裴曜鈞。
從肩到腰,從腰到腿,又從腿回到握著梅花枝的那只手。
“年輕人,骨相不錯,肩寬腰勁,是練武的好苗子。”
鎮國公現在兵部任職,雖已退居二線,但依舊難掩久經沙場才能沉淀出的威嚴氣場。
裴曜鈞唇角翹起來,他素來驕矜,能得鎮國公贊譽,更是得意傲然。
“謝鎮國公夸贊,晚輩也曾習過武。”
鎮國公也起了興致,掰下一根梅枝,掂量道:“既然有根基,敢與本公比劃比劃?依舊折枝為劍,點到即止。”
裴曜鈞眼睛一亮,當即應下:“有何不敢!”
他將梅花枝橫在身前,擺了個起手式。
鎮國公的花枝刺來,不帶半點花哨,直來直去,快如閃電。
裴曜鈞側身避過,梅花枝斜挑,想借力打力。
鎮國公不避不讓,枯枝一震一抖,竟將那梅花枝彈開。
兩人在雪地里一來一往,花枝交錯,細雪被卷起,紛紛揚揚。
柳聞鶯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雙眸緊盯兩人,驚嘆不已。
裴曜鈞年輕,力大,每一招都帶著呼呼風聲。
鎮國公手中花枝運轉自如,閑庭信步地出招,但招招老辣,每一式都能化解攻勢,又留出幾分余地。
忽地,對方轉守為攻,枝干劈頭壓下來,裴曜鈞立即橫枝去擋。
咔嚓一聲脆響,遒勁的梅枝從中間斷開,半截握在裴曜鈞手里,半截落在地上。
枝頭半開的朱紅散落,花瓣如雨,落了他滿頭滿臉。
裴曜鈞愣在那里,低頭看了看手里的半截殘枝,輸得心服口服。
他將殘枝放下,恭敬作揖:“晚輩輸了。”
鎮國公丟開梅枝,撫掌大笑,“好!輸得起才是真男兒。”
他拍了拍裴曜鈞的肩,“你確是塊好料子,但璞玉尚需雕琢,你平日疏于練習,功底可荒廢不少。”
裴曜鈞被說得臉紅,“晚輩剛習武那會,與人起過沖突,父親便不許我再練了,免得惹出更大禍事。”
鎮國公鼻嗤一聲,“裕國公政見與本公不合也就罷了,怎的這種事上都犯糊涂?”
他搖搖頭,嘆惋:“因噎廢食,好苗子不栽培,任其荒廢,才是最大的禍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