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鼎和馬馳不知疲倦,聊了足足一個下午。
他們聊技術,聊規劃,也聊起紅星棉紡廠的舊事,說到動情處,兩人都有些唏噓,少了上下級的距離感,仿佛兄弟般的情意更深了。
日暮漸漸西沉,林文鼎抬腕看了看手表,時間已然不早。
“行了,馬馳。今天就先聊到這兒吧。”
他站起身,拍了拍馬馳的肩膀。
“你該回家了,伯父伯母這會肯定在家里心急如焚等著你。你趕緊回去,好好跟家里人聚聚。”
林文鼎駕駛奔馳W116,親自將馬馳送回了家。
馬馳父母熱情邀請林文鼎進屋坐坐,被他婉拒了。
離開時,林文鼎透過窗戶,看著馬馳一家三口在燈下團聚的剪影,心里也暖烘烘的,覺得非常溫馨。
林文鼎駕車回家,往丹柿小院趕。
就在車子即將拐過鼓樓東大街的時候,他的視線,被遠處城墻根下一個蜷縮的身影給吸引了。
是一個衣衫單薄的老人,打扮像是郊區來的老農。
他的身前,鋪著一塊破舊的麻布,上面擺著一堆黃澄澄、凍得硬邦邦的柿子。
十二月的燕京,早已是天寒地凍。
老人就那么孤零零地蹲在墻角,被凜冽的寒風吹得瑟瑟發抖。
林文鼎想到蘇晚晴很喜歡吃凍柿子,他下意識地放慢車速,準備下車去買上一些。
沒等他把車開過去,幾名地痞流氓,從不遠處的陰影里晃了出來,將賣凍柿子的老農民團團圍住。
“嘿!老東西!膽子不小啊!”
為首的一個痞子,一腳踹翻了老農民。
“曉得這兒是誰的地盤嗎?敢在這兒擺攤,跟我們老大打過招呼了嗎?”
另一個地痞,更是直接上手,去搶老農民用來裝錢的布袋子。
“識相的,就把今天賺的錢都交出來!不然,我現在就去派出所舉報你!說你投機倒把!讓你去蹲大牢!”
老農民嚇得直哆嗦,“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抱著為首地痞的腿,苦苦哀求。
“幾位大爺!行行好吧!我……我就是個從郊區來的農民,就想賣點柿子,換幾個活命的錢啊!”
在這個年代,想在首都合法經營,只有兩種方式。
一種就是像林文鼎這樣,拿到合法的個體戶營業執照。
二就是這些郊區的農民,在完成了國家的收購任務之后,拿著生產大隊開的證明,去東四、西單這些指定的農貿市場,可以進行擺攤販賣。
可想要在農貿市場搞個臨時攤位,沒點關系是行不通的。
像眼前這個,走路都顫顫巍巍的老農民,顯然是沒有這種門路的。
于是他只能選擇在這種天寒地凍的夜里,躲在墻根下偷偷摸摸地售賣。
如果遭人舉報的話,投機倒把的罪名可得讓這個老農民脫層皮。
林文鼎看著眼前這一幕,百感交集。
對比之下,他才咂摸出自已如今的日子有多舒心。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屈原的這句詩,莫名地就在林文鼎的腦海中冒了出來。這個年代,農民的日子不好過啊。
既然順路遇上了,這事他就不能不管。
林文鼎把油門踩到底,直直地朝那幫混蛋沖了過去。
幾個地痞哪見過這架勢?
眼瞅著奔馳車迎面撞過來,車燈快把他們眼睛晃瞎了,一點剎停的意思都沒有。
幾名地痞連滾帶爬地往兩邊閃躲。
“我操!這人瘋球了!”
地痞們心里明白,這個年代能開起奔馳車的,是他們惹不起的主,他們一邊謾罵了幾句,一邊開溜了。
事兒算是平了。
賣柿子的老農民還跪在地上,沒有回過神來。
林文鼎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大爺,您沒事吧?”
老農民抬起頭,感激地望著林文鼎。
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不住地對著林文鼎作揖。
“謝謝!謝謝您啊!大恩人!”
他手忙腳亂地從地上撿起一捧柿子,用袖子擦了擦,就要往林文鼎懷里塞。
“恩人!這些柿子,您都拿走!不要錢!”
林文鼎將凍柿子都推了回去,斷然拒絕了。
他不愿意占一個可憐老人的便宜。
“大爺,這些凍柿子多少錢一個?”
“幾分錢一個,很便宜的,如果不是我老伴躺床上急需醫藥費,我也不他媽的受這份罪啊,這燕京城真不是人呆的地方,我們農民太慘了。”老農民順便發了幾句牢騷。
林文鼎約摸了一下柿子的數量,從口袋里掏出鈔票,塞到了老農民的手里。
“大爺,您也別遭這份罪了,早點回家吧。這些柿子我全要了。”
老農民看著手里的錢,眼眶一下就紅了。
渾濁的淚水,順著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很快在凜冽的寒風中,結成了冰花。
“老天爺顯靈了!今兒個……今兒個是遇上活菩薩了啊!”
老農民嘴里嘟囔著,勤快地將所有的柿子,都給林文鼎搬上了車。
……
回到丹柿小院,林文鼎先是將凍柿子,分別給住在隔壁的榮芳格格,和丹柿小院倒座房里的九千歲都送去了一些。
最后才拎著最大的一包,回到了正屋。
蘇晚晴正坐在燈下,捧著一本厚厚的醫書,看得入神。她早就聽到了院子里的動靜,猜到是林文鼎回來了。
林文鼎將一大包黃澄澄的凍柿子放在了桌子上,“老婆,我曉得你愛吃這個,特意給你買回來的。”
兩人將柿子泡在涼水里,沒過多久,柿子表面的白霜就化開了。
剝掉薄薄的一層外皮,里面是軟糯甜潤的果肉,口感綿密。
吸溜一口,滿嘴都是清甜的汁水。
“嗯!好吃!”蘇晚晴美滋滋道,“你可真會挑,這柿子比我以前吃的都甜。”
林文鼎感慨地說道:“賣柿子的是個實誠的老農民。老實人賣的東西,肯定不難吃。”
吃完凍柿子后,林文鼎攔腰把蘇晚晴給抱了起來,朝著臥室走去,直接把蘇晚晴丟上了床。
蘇晚晴驚呼一聲,臉頰上飛起兩朵紅霞。
林文鼎跳上床,兩人依偎在一起,柔情蜜意。
就在蘇晚晴害羞又期待之時,林文鼎突然停止了下一步動作,笑意收斂,神情嚴肅起來。
“晚晴。”
“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打聲招呼。我希望你,能做好心理準備,千萬……不要生氣。”
蘇晚晴心里咯噔一下,林文鼎怎么突然如此嚴肅,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非要在這個關鍵時刻講。
她故意白了林文鼎一眼,用開玩笑的形式,吐露內心積攢已久的擔憂。
“我早就料到,總會有這么一天的。”
“林文鼎,你……你是不是,在外面有女人了?今晚要跟我攤牌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