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鼎不是那種輕易放棄的人。
越是難啃的骨頭,越能激起他骨子里的狠勁和求勝欲。
“宋廠長。”林文鼎壓下心頭的不快,試圖做最后的努力。
“您先別急著拒絕。您想,咱們廠現在有這么多閑置的設備和人力,這都是巨大的資源浪費。如果我們能把這些資源盤活,每年為廠里帶來的額外收益,都將是一個非常可觀的數字。”
“這些錢,可以用來給工人們發獎金,改善福利,可以更新老舊的設備,甚至可以拿來搞技術研發!這對于咱們廠的長遠發展,對于提高全體職工的生活水平,都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好事啊!”
他試圖用最直觀的利益,來打動眼前這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老干部。
然而,宋守誠仍舊不為所動。
“小同志,你的想法是好的。但是,牽一發而動全身啊。”
“我們廠這么大一個攤子,任何一點小小的改動,都可能會引發意想不到的連鎖反應。穩定,才是壓倒一切的大局嘛。”
林文鼎還想再說些什么,宋守誠卻已經不耐煩了。
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突然一拍腦門,裝出想起什么的樣子。
“哎喲!你看我這記性!差點忘了,工業部還安排了一個重要的會議,我得趕緊過去一趟。”
他一邊說著,一邊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文件,仿佛真的有什么十萬火急的公務在身。
宋守誠變相下了逐客令。
“幾位小同志,實在是不好意思啊,今天就先談到這里吧。你們的提議,我會認真考慮的。等我這邊忙完了,再聯系你們,好吧?”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糾纏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離開宋守誠辦公室后,趙躍民第一個就忍不住破口大罵。
“我操!這老東西!簡直就是個茅房里的石頭,又臭又硬!”他氣得直踹路邊的石子,“什么狗屁廠長!我看就是個占著茅坑不拉屎的老廢物!廠子都快黃了,還他媽在這兒跟我談穩定!穩你媽啊穩!”
孟東的臉色也很難看,“鼎子,我算是看出來了。這個姓宋的,就是鐵了心要當個太平官。他臨近退休了,根本就不想冒任何的風險,只想安安穩穩地混到退休,拿著高額的退休金,頤養天年。廠子的死活,跟他一毛錢關系都沒有!”
趙躍民勸誡林文鼎:“鼎子,不行咱們就換個廠吧!不是還篩選出另外好幾個廠址嗎?”
林文鼎卻搖了搖頭。
其他的幾個廠子,雖然也不錯,但跟首都重型機械廠比起來,底子還是差了太遠。無論是規模、資質,還是潛在的價值,都無法與之相提并論。
宋守誠這條路走不通,那就換一條路走。
林文鼎想了想,突然對著孟東和趙躍民說道:“你們倆先回車上等我。我再去拜訪一個人。”
“還找誰啊?”
“廠里的黨委書記。”
按照這個年代國營企業的組織架構,每一個工廠,除了負責生產經營的廠長之外,必然還會設有一個負責思想政治工作的黨委書記。
廠長和書記,一主經營,一主政工,相互制衡,共同構成了企業的領導核心。
首都重型機械廠的情況,有些特殊。
老廠長宋守誠,從建廠之初就在這里工作,根基深厚,勢力極大。
相比之下,后來調任過來的黨委書記,就顯得勢單力薄,處處受制,幾乎被壓得抬不起頭來。
但這,或許正是林文鼎的機會。
林文鼎循著辦公樓走廊,根據門上掛著的銘牌,很快就找到了黨委書記的辦公室。
他敲了敲門。
“請進。”里面傳來一個略顯疲憊,卻中氣十足的聲音。
林文鼎推門而入,一個四十歲左右,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正坐在辦公桌后,埋頭批閱著文件。
“您好,書記。”林文鼎禮貌地打了個招呼。
書記抬起頭,看到是一個陌生的年輕人,眼中閃過疑惑。“你是?”
林文鼎沒有繞彎子,直接將自已想通過“承包”的形式,拿下首都重型機械廠的經營權,把這座瀕臨死亡的工廠,重新救活的想法,坦誠地說了出來。
他著重強調,自已有能力在完成國家計劃產能之外,利用廠里閑置的廠房和富余的人力,引進一條全新的、附加值更高的生產線,為工廠創造巨額的額外利潤。
為了增加自已話語的可信度,林文鼎甚至不惜,搬出了自已深藏的背景。
“書記,我知道,您可能會覺得我一個年輕人,是在說大話。”
“不瞞您說,我本人有一些軍方背景,在全國各大省份,扶持了數千名農村戶籍的退伍特種兵,注冊了個體戶,建立起了一張覆蓋全國的銷售網絡。”
“同時,我在港島,也注冊有自已的公司,手里積累了一定的資金和渠道。”
書記激動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繞出辦公桌,快步走到林文鼎面前,用力握住林文鼎的手。
“好!太好了!”書記的語調激動得發顫,“小同志!你這個想法,簡直是給我們廠,指出了一條明路啊!我代表全廠職工,歡迎你!支持你!”
欣喜之余,書記嘆了口氣,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我們廠,不能再這么半死不活地走下坡路了!不能再這么給國家添麻煩了!就需要你這樣有想法,有魄力,有能力的年輕人,來拉我們一把!”
林文鼎見他如此激動,心中便有了底。
他故作惋惜地說道:“書記,實不相瞞,就在剛才,我已經找過宋廠長了。但是,宋廠長他……并不支持我的想法。”
“所以,我才冒昧地來打擾您。希望能從您這里,得到一些指點。”
聽到這話,書記臉上的激動漸漸褪去,剩下深深的無奈與苦澀。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疲憊的眉心。
“小林同志啊,我們廠現在的情況,比你想象的,還要復雜得多。”
他向林文鼎,揭開了首都重型機械廠內部,觸目驚心的權力斗爭內幕。
“老廠長,年紀到了,馬上就要退了。他現在,實際上已經處于半放權的狀態。可他一天不走,廠里的這潭水,就一天也清不了。”
“現在的廠領導班子里,亂得很,基本上分成了三派,天天斗得跟烏眼雞似的。”
“第一派,就是以宋守誠為首的守舊派。”書記非常鄙夷守舊派,“這幫人,都是廠里的老資格了,一個個只想著安安穩穩地混到退休,拿著高額的退休金,回家抱孫子。他們最怕的,就是變革,最怕的就是出亂子。誰要是想動他們的奶酪,他們就跟誰急。”
“第二派,則是以幾個副廠長為首的鉆營派。”他搖了搖頭,臉上滿是厭惡,“這幫人,不想著怎么把廠子搞好,一天到晚,就知道拉幫結派,安插親信,爭權奪利!他們巴不得廠子趕緊垮掉,然后他們好從中,大撈好處!”
“至于第三派,”書記的眼中閃過希望,卻又很快黯淡了下去,“就是我們這些,真正想為廠子做點事的少壯派。我們有能力,也懂技術,但可惜,我們沒背景,人微言輕,處處受到那兩派的聯合排擠和打壓。”
“現在,廠子就這么半死不活地吊著。守舊派和鉆營派,都盯著廠長的位置。可誰都知道,無論他們哪一派的人上了位,只會把這個廠搞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