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前往城華區的路上疾馳，窗外的街景飛速后退。
司機范展鵬知道事情緊急，一路上不停地按著喇叭，車子開得飛快。
葉明昊微皺眉頭，低頭看著城華區委書記李建軍發來的資料。
南湖家園。
是江都最大最復雜的老舊片區之一，緊鄰南湖濕地，說好聽點是臨水而居，說難聽點就是幾十年積淀下來的城市傷疤。
私拉亂接的電線像蜘蛛網一樣盤踞在巷道上空，違章搭建擠占了每一寸公共空間，消防車根本開不進去。
前年冬天一場火災，燒了三個小時，死了六個人。
為了解決問題，城華區也曾推出過改造方案。
但是因為安置成本太高，一些居民的訴求無法得到滿足，最終不了了之。
那些住在南湖家園的人，有的是三代蝸居于此，指望著拆遷翻身。
有的是租住在這里的外來務工者，害怕改造后無處容身。
還有些人在樓頂、過道、公共綠地搭了棚子往外出租，靠著違建吃租金，改造等于斷了他們的財路。
這一次群體事件，只是眾多矛盾的一次集中爆發而已。
要長治久安，就必須下大力氣來對整個片區進行改造。
二十分鐘后，葉明昊的車駛入南湖家園外圍。
還沒靠近，就已經能看到路口停著好些警車，閃爍的警燈在午后的陽光里顯得蒼白無力。
再往里走，人群堵住了整條路。
其中很多是圍觀看熱鬧的人。
很多人拿著手機拍攝。
甚至還有人搞起了直播。
樊景明隨時跟白一鳴聯系著，這時尋了過來，道：“書記，前面太堵，車進不去。”
“走進去。”
葉明昊推開車門，白一鳴和樊景明一左一右護著他往人群深處走。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焦躁的氣味。
數十名警察舉著盾牌站成一條線，把前方鬧事的人擋住。
繞湖的路邊，兩輛車子被掀翻，其中一輛是面包車，一輛是奧迪A6。
幾個人站在車上，揮舞著拳頭叫喊，有人拿著手機對著警察拍攝。
人群中有一些是白發蒼蒼的老人，身形顫顫巍巍的，隨時要倒地一樣。
葉明昊掃了一眼，現場鬧事的可能不到一百人，其中一多半是老年人。
但是周圍看熱鬧的人很多，有些人甚至直接爬上了湖邊的樹上，有人掉到了湖中，渾身濕淋淋的，卻也不愿意離開。
區長崔思哲拿著擴音器大聲地勸說大家不要激動，有什么問題好好說，鬧事不僅違法，也解決不了問題。
但是前面的人根本不聽他說什么，一個個七嘴八舌，鬧哄哄的。
“我們要生活。”
“拆我們的房子肯定不行。”
“說什么安全整治，還不是想趕我走啊。”
“我一輩子就待在這里，誰也別想趕我走。”
副市長范明博、區委書記李建軍從人群中擠了過來。
李建軍滿頭大汗，襯衫后背都濕了一大片。
一見面他就做自我檢討：“葉書記，是我們的工作沒做好……”
葉明昊直截了當地問道：“事情的起因是什么？群眾的訴求又是什么？”
李建軍道：“近期按照省市安排，我們對全市開展安全生產綜合治理，今天上午區房管局和街道辦聯合貼了公告，要對南湖家園違規搭建、私拉電線、違規接駁天然氣等安全隱患問題進行清理。公告貼出去不到兩個小時，就有居民聚集，后來人越來越多，有人開始攔路，這兩輛車停在路邊，那些群眾說它們阻礙消防通道，也應該清理，就把它們掀翻了。”
葉明昊問道：“公告內容給群眾解釋過沒有？”
“解釋過，我們還通過社區社交群做了宣傳，街道辦提前做了充分的準備，把這些問題的安全隱患說得很清楚，但是……”
崔思哲頓了一下，一臉無奈，“有些居民不認可，說我們這是借著整治的名義逼他們搬遷，是給開發商騰地。”
“之前區里面也曾兩次推出改造方案，但是眾口難調，一些人又獅子大開口，一直統一不了意見，改造一事不了了之。”
“這是我們區最大的一個城中村，每年大小安全事故十來起，街道、社區的神經都一直繃著，生怕出事。”
葉明昊看了一眼前方鬧事的人，問道：“這里常駐人口大約多少？”
“登記戶數有430戶，人口1540人，但實際居住人口應該超過2000人，很多是私自搭建以后出租出去的。”
葉明昊道：“那從現場的情況看，鬧事的只是一少部分人，大部分人還是愿意配合工作的，或者說他們的反應沒有那么激烈。事關安全，治理是必須的，城中村的改造，關系到幾百戶人家的生活治理，必須要強力推行下去。”
這時候，常務副市長吳蘭也來到了現場了，她氣喘吁吁的，很顯然剛才來得有點急。
“書記，全市有1400個城中村，人口270萬，在全國都位居前列。”吳蘭介紹道。
葉明昊道：“我們的經濟不斷發展，但是還是有一部分群眾的利益沒有得到有效的保障，城中村、老舊小區的改造，勢在必得，有再大的助力和壓力都要落實。我相信只要我們的工作再做細致一些，再耐心一些，群眾是一定能夠理解并且支持我們的，畢竟這關系他們自身的起身利益和福祉。”
他下定決心道：“我去跟大家說一下，范市長做好安排，如果他們不聽勸，那就先把帶頭鬧事的那些年輕人控制起來，還有那些老人，注意保護他們的安全，同時讓社區的同志一起進入群眾中做好安撫，那些老人肯定還有家人，要從他們身上突破。”
“對于正當反映訴求的群眾，我們必須耐心細致做好工作。”
“但是對于借機鬧事搞破壞的人，我們堅決不能手軟。”
吳蘭想了想道：“葉書記，要不讓我去吧！”
葉明昊笑道：“不用，還是我去吧。”
他親自站出來，不僅是要跟現場的群眾溝通，更是要向所有人表明態度和決心。
范明博迅速安排好一切，除了明面上的警察，還有很多便衣混在人群中，此刻已經有不少便衣鉆入了鬧事的人堆里，隨時等待命令。
葉明昊深吸了一口氣，帶著吳蘭、范明博和李建軍走過去。
他從崔思哲手中接過擴音器，聲如洪鐘道：“各位鄉親，我是省委常委、兼江都市委書記、市長葉明昊，請大家冷靜一分鐘，聽我說兩句，有任何意見，稍后我一一回應！”
喧囂聲驟然減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現場陷入一種短暫的、緊繃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