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去了很久,編導室里依舊很安靜。
好像全都被震住了一樣,不知道該說點什么。
林思成大致能理解,但并沒有說什么,只是示意了一下幾個助理。
幾人秒懂。
方進關上了電腦,肖玉珠整理著資料。
李貞最是細心,把林思成的東西全收攏起來:譜架、稿紙,包括用過的筆。
看了看門外,林思成招了招手,景澤陽木木愣愣的走了進來。
目光呆滯,神情僵硬,像是行尸走肉。
這是被嚇住了?
林思成笑了笑:把李貞整理好的資料交給了他:“景哥,搞定了!”
景澤陽愣了好一陣:“不是……這就完了?”
林思成反倒被問住了:“不滿意?”
上午,蘭總編指示分團長,才在轉正、調崗的報告上簽了字,景澤陽下午才交到人事部,他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他是不敢置信。
景澤陽反應過來,語無倫次:“林表弟,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太快,太好……我沒想到……”
別說你沒想到,我也沒想到。
按林思成原本的計劃,即便是抄,怎么也得抄個一兩周。但狀態來了,擋都擋不住……
“確實有些快,但節目肯定是沒問題的。至少下企業慰問綽綽有余……”
林思成指了指文件夾,“還有一些細節沒來得及處理,比如人員配備、配角選角,服裝、發飾、妝容、舞臺走位等等,不過我全寫在了這里。如果覺得不滿意,你可以請團里的老師調整一下,還有兩個多月的時間,完全足夠……”
景澤陽猛搖頭:他有什么資格說不滿意?
也不止是他,問問在場的每一位:哪個敢說不滿意?
他們之所以站著不動,也不說話,是因為和他一樣:被震住了,更被嚇住了。
要知道,這可是失傳了千年的古譜,是與《霓裳》齊名的《六幺》。
如果之前有人說,他可以翻譯、復原,甚至能編曲、編舞,從前到后可能只用幾天就能搬上舞臺,一群專家絕對能笑掉大牙。
這不是開國際玩笑?
但這次,卻是他們親眼所見,親眼目睹。來,采訪一下,像不像開玩笑?
捫心自問,不論站在哪個角度,不論從哪個方面分析,都感覺完美到了極點。
舞姿的形態、線條、造型?
動作的節拍、力度、韻律?
演員的精神、情緒、氣韻?
作品的核心,靈魂,意境?
包括身韻運用、動作規范、節奏與音樂配合、情感表達與主題呈現、技巧與舞臺表現力,全部都無可挑剔。
關鍵的是,從開始到結束,只用了短短的幾天?
就感覺,用“奇跡”這樣詞,都已經無法形容。
幾個專家盯著林思成,神情復雜莫明。
林思成知道他們在想什么,更知道,這幾位現在絕對已經好奇到了恨不得把他剖開看看的程度。
但不需要解釋。
那句話怎么說來著?
自有大儒為我辯經……
暗忖間,幾個助理收好了東西,林思成又挨個打了聲招呼。
他沒說要走,但所有人都知道,林思成要走了。
李敬亭一臉躊躇,欲言又止。肖以南囁動著嘴唇,猶豫不決。
很突然,突然到讓人無法接受。
委實是林思成的速度太快,快到讓人不敢置信。甚至到了現在,他們都感覺跟做夢一樣。
心中萬般不舍,恨不得把林思成摁到這兒,但搜腸刮肚,絞盡腦汁,卻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因為從始至終,林思成目的,只是為景澤陽編一支可以下企業慰問,保證讓景澤陽不用被開除的古典舞。
雙方一直都是這樣約定的,林思成不但做到了,甚至以超越預期幾百倍兌現了承諾。
雖然還剩一些細節沒有處理,但林思成寫了完整的設計方案,歌舞團這么多的編導,這么多的藝設,難道照著抄也不會?
他們只是不甘心。
因為這套舞姿,這段樂曲,只是推導性的再創作,離翻譯、復原《六幺》,還差著十萬八千里,
但他們相信,以林思成能力,完全可以復原出完整的《六幺》譜。
說小一點:讓千古絕唱重現人間,讓現代人感受到盛唐最高藝術成就。
說大一點:填補歷史空白,活化歷史認知。破譯文化密碼,傳承與延續中華文脈,增強民族認同感與凝聚力,
乃至于,向世界展示中華文化自古以來開放、包容的特質,促進與世界文明的交流。
到這一步,已經不是拿什么獎,給什么榮譽的問題,而是能上升到令無數學者、專家夢寐以求的高度:為國爭光,打造專屬于個人的文化名片。
只是旁觀,只是見證,就能讓他們難以自已。林思成是出于什么樣的心理,敢研究到一半,就扔下就跑的?
猶豫了好久,李敬亭著實沒忍住,他也沒賣關子,直接了當:“小林,剩下的呢,怎么辦?”
林思成笑了笑:“肯定要復原,但需要時間:得準備,得查資料,得考據……”
“那繼續啊?”李敬亭一臉不解,“不管你有什么困難,什么要求,我們一概滿足:人員、團隊、場地、設備……”
肖以南眼睛微亮,用力的點頭:來這兒之前,蘭總編也是這樣交待的……
林思成頓了一下:“李教授,我家在西京。再說了,我還在讀書!”
李敬亭愣住,滿臉的不可思議,好像再說:林思成,你還有心情讀書?
就憑你手里的這本文件夾,你只要想,最多不超過一月,東方集團就能想辦法給你在京城安個家。
包括工作、戶口,住房,統統不在話下。
至于讀書,京舞不能讀,央音、國音不能讀?哪個不比考古、文保有前途?
實在不行,京大又不是進不去?
林思成卻搖了搖頭。
出來這么久,差點連命都沒了,他再不回去,林副院長、林科長和江老師敢殺到京城來。
再一個,時機不對:一口吃不成大胖子。
如果三個饅頭才能吃飽,你不能說第三個饅頭最重要,前面兩個饅頭就沒用?
無論是擴大學術影響力,還是提升職業成就,都需要時間,更需要沉淀。就像化學實驗,你得給它足夠的反應時間,每一個過程都少不了……
“肯定不會半途而廢,肯定會繼續往下研究。但我出來太久,得先回趟家。而且學校那邊也需要報備,更需要協調……”
林思成想了想,“當然,不會太久,同時,等節目上演后,也能看一看各方面的反響……”
李敬亭愣了一下,嘆了口氣。
俗話說的好:好女不愁嫁,好飯不怕晚,心急更吃不了熱豆腐。
他只是沒想到,林思成的這個年紀,竟然能這么沉得住氣?
感慨間,林思成伸出手,先和他握了握,然后是肖以南:“感謝李教授,也感謝肖總編。請兩位代我給閆院長和蘭總編說聲謝謝。最后,節目的事情,拜托……”
看來是走定了?
兩人格外的惋惜,卻又無可奈何。
當然,只是暫時。
林思成沒有明說,但他們能聽得懂:所謂有始有終,既然已經有了良好的開端,肯定會有一個完美的結果。
下次來,也肯定是和他們合作……
兩人用力點頭,又極盡挽留,說是一定得吃頓飯。
其它不說,忙了好多天,閆志東和蘭苓竟然連林思成的面都沒見過,著實有些不尊重。
但不賴他們:誰能想到,他們用幾年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情,林思成只用了幾天?
甚至于,昨天才編好舞,僅僅只用了一天,林思成就編好了曲。
就好比,用一天時間徒手搓出了一顆原子彈……
林思成卻笑著搖頭,說是下次。
不是他矜持,更不是他不給面子,而是今天這飯肯定沒辦法吃。只要上了桌子,百分百會開成古典樂舞研討會。
多說多錯,索性不去。
找了個由頭解釋了一下,他又挨個和兩個演員、幾位民樂師打了聲招呼。
直到和林思成握完手,趙光華才反應過來:林思成要走?
恍惚間,人已經到了門口,他突地一個激靈:“小林……哦不,林老師,你等一等……”
林思成頓住腳步,又轉過身:“趙老師,你說!”
趙光華愣了愣,反倒有點茫然:該說什么?
五弦琵琶,十三弦箏?
敦煌古譜,或是《六幺》?
更或是這套舞姿,乃至于這支曲子?
滿腦袋的問號,一肚子的話,絞成了好大的一團亂麻。別說他自個還沒理清,即便理清,怕是一天一夜也問不完……
怔了好久,他嘆口氣,指了指譜架上的總譜:“林老師,這只曲子,還沒有名字!”
確實疏忽了。
至少現在,還不能直接叫“六幺”!
林思成想了想:“花十八!”
趙光華愣了一下:這名字,怎么這么怪?
感覺……還有點耳熟?
以為他已經想到了,林思成笑了笑:“趙老師,是真的花十八,當然,只是一部分。”
趙光華呆住了一樣,眼睛卻越來越亮。
其他人不明所以:只是個名字,有什么真不真,假不假的?
還特意強調了一下:只是一部分?
暗忖間,林思成點了點頭,轉過了身。
一群人烏烏央央的跟在后面,一直把他送到電梯口。
本來還要往下送,硬是被林思成攔了下來:頂多過完年又能見面,沒必要搞的像生死離別。
眾人才做罷。
看著電梯下行,肖以南嘆了口氣。等她轉過身,不由的一怔。
有一個算一個,表情大差不多:透著些遺憾,又有些惋惜。
誰不想揚名立萬,功成名就?
哪怕跟著沾點光,都夠他們得意好久……
暗暗感慨,無意間和李敬亭對了個眼神,兩人微微點頭。
不需要商量,他們都明白對方的意思:林思成之所走的這么突然,且這么堅決,甚至不愿意過早的和閆志東、蘭苓見面,其實是給他們留了好大的余地。
后面怎么合作,各自應該主張什么樣的訴求,應該負責哪一部分,能提供哪些協助……等等等等,肯定要提前商量好。
而且最遲,在林思成下次到京城之前,要定出個章程。
就像林思成和文研院合作:我只管研究,只負責給出結果,剩下的,你們看著辦。
所以,閆院長和蘭主編肯定得碰面。
下意識的,兩人摸出了手機,準備給閆志東和蘭苓打電話。
林思成不愿過早的見面是一回事,領導有沒有重視又是另外一回事。
即便沒辦法送行,至少要在電話里表達一下謝意。
這是最起碼的尊重。
一句兩句說不清楚,肯定不能在這打,兩人準備找個僻靜的地方。
但還沒轉過身,趙光華叫住了他們。
老樂師眉頭緊鎖,眼中盡顯狐疑,又透著幾絲不敢置信。
“肖總編,李教授,林老師說,那支曲子叫花十八?”
兩人愣了一下:花十八怎么了?
一個名字而已……
看兩人一臉迷茫,趙光華呼了口氣:“你們是不是覺得,有點耳熟?”
確實有點耳熟,也不止是趙光華一個人覺得耳熟,包括李敬亭、肖以南、任卓,萬鳳云,乃至幾個主編。
但類似的古典曲樂名、詞牌名比比皆是:《五柞枝》、《如十二令》、《七寶花》、《一叢花》、《三臺春》,等等等等。
所以,都沒怎么在意。
再者,林思成干的事情太不可思議,走的又過于突然,他們滿腦子都是:沒譯完的六幺怎么辦,那份還未驗證的譜字對照表怎么辦?
壓根沒空想這個。
別說“花十八”,哪怕林思成說這是“屎十八”,也沒人能顧得上……
看所有人都是不明所以,且透著些茫然的樣子,趙光華“哈”的一聲:一幫騎驢找驢的睜眼瞎?
你們光想著《六幺》,結果,人家把真正的“六幺”甩你們臉上,你們竟然都不認識?
他嘆了口氣:“花十八就是六幺,而且是核心……所以,剛那支曲子,并不是林思成編的,而是他原汁原味的翻譯出來的……”
七八個人齊齊的愣了一下:趙老師,知不知道什么叫“原汁原味”?
百分之百,全須全尾。
所謂的“推導性復原”、“接近原貌性的創作”,提鞋都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