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之后，日子似乎一下子就過得快了起來。
立冬這日，按照習(xí)俗，皇上要率領(lǐng)一眾大臣祭天祭祖。
供桌上擺的都是今年各地進(jìn)貢上來的農(nóng)作物。
其中便有葉老二種的麥子，岑老爺子莊子上種出來的大南瓜，還有許多從南方運(yùn)過來的東西。
看著供桌上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臇|西，皇上的心里甭提多驕傲和自豪了。
百姓在自己的治下安居樂業(yè)，國家越來越強(qiáng)盛，這應(yīng)該是每一位想要做明君的皇帝最想看到的。
皇上早就提前三日齋戒沐浴過了，此時在殿內(nèi)叩拜先祖，向蒼天和列祖列宗講述自己這一年都為國家、為百姓做了哪些實事，最后希望蒼天和列祖列宗能夠繼續(xù)保佑他、保佑大齊，保佑百姓。
皇上在殿內(nèi)講述這些的時候，諸位大臣都要在外面跪著等候。
皇上今年似乎有許多心里話想說，讓眾人等了又等，盼了又盼才終于從殿內(nèi)出來。
他站在門口，剛想開口說話，卻見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他的身后。
皇上不明所以地一回頭，就看到半空中竟然掛起一道彩虹，正好將他身后的宮殿包含在內(nèi)，像是將他環(huán)繞其中，顯得格外神乎其神。
剛剛站起來的大臣們瞬間再次跪倒一片，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次的聲音比之前更加洪亮，堅定，激起陣陣回響，越發(fā)顯得站在上面的皇上格外莊嚴(yán)肅穆。
彩虹慢慢消散之后，皇上才下來坐車回宮。
所有人緊趕慢趕回到宮中，因為午膳期間還要公開對地里收成格外好的的人予以表彰和嘉獎。
葉老二身為北方的糧王，身份自然是不一般的。
不但得了皇上的賞賜，還被皇上親口夸獎了好幾句。
葉老二直到從宮中出來，腳底下都還像是踩了棉花一樣飄著沒辦法落地，整個人走路都往前一竄一竄的。
好在他一直抱著皇上給的賞賜不肯松手。
不然若是沒有銀元寶壓著，人說不定下一步就要竄上天了。
葉老大趕著車在宮門外等他，看他上車了還死死抱著銀元寶不撒手，忍不住逗他說：“老二，平時怎么也沒見你這么貪財啊！”
葉老二聽到大哥對自己的調(diào)侃，也只是憨厚地笑笑沒說話。
“行，你樂意抱著就抱著吧，高興就好！”葉老大一甩馬鞭道，“家里人都高興得很，大家都在你嫂子的酒樓，只等你回去幫你慶祝呢！”
話雖然是那么說，但沒想到葉老二竟真把那幾錠銀子抱了一路，惹得葉老大下車的時候還在逗他：“要不要大哥幫你拿會兒？”
葉老二卻干脆抱著銀元寶從車上蹦了下來。
還不等站穩(wěn)腳跟，葉老二就直奔站在酒樓門口等候多時的葉二嫂而去。
“媳婦兒！”葉老二喊了一聲，然后將自己抱了一路的幾個銀元寶都塞進(jìn)葉二嫂的懷里，“大哥和四弟都得過皇上的嘉獎，老三也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手藝。
“只有我一直沒啥出息，除了種地其他啥也不會。
“不過媳婦你看，會種地、好好種地，也是能種出名堂來的。
“這些都是皇上賞賜我的銀兩，媳婦，你收著，拿這錢去找個你喜歡的鋪面，正式開個成衣鋪。”
葉二嫂手忙腳亂地接住那幾個銀元寶，剛開始還一直在笑，笑得臉都紅了。
但是聽到后面幾句話，笑容微微收斂，這回?fù)Q成眼圈兒紅了。
雖說自打她來京城之后，葉大嫂就沒啥幫忙，不但管吃管住，還給她提供地方做衣裳。
但是葉二嫂素來也不是那種愿意多占別人便宜的人。
哪怕明知道葉大嫂是真心想要幫他們，也不索求任何回報。
但是這樣的日子過久了，關(guān)系再親厚的人也不能住得這樣心安理得。
所以葉二嫂在自己干活之余，還總想趁著有空幫葉大嫂做點(diǎn)什么。
有時候甚至連掃院子這樣的活兒都跟伙計搶著干。
她倒不是覺得幫忙干點(diǎn)活兒就能抵掉葉大嫂的付出。
只是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報和表達(dá)自己的感激。
而比起即將擁有一個屬于自己的鋪面，更讓葉二嫂感動的是，葉老二拿到錢最先想到的居然是自己這個從未訴諸于口的愿望。
葉老二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小聲道：“咱倆夫妻這么多年，你想要什么我還能不知道？真當(dāng)我是個只會種地的呆子呢？”
葉二嫂這次被感動得連鼻根都酸了，趕緊再次努力揚(yáng)起唇角，但是人是笑出來了，眼淚也跟著掉下來了。
“媳婦，你別哭啊！”葉老二手忙腳亂地幫她擦拭眼淚，“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我不但面見皇上了，還回答了皇上的提問。
“皇上當(dāng)眾親口表揚(yáng)我了，還說是我整個兒北方地區(qū)的表率，以后要讓其他人都來咱家地里學(xué)經(jīng)驗?zāi)兀 ?/p>
葉老二不知道該怎么哄媳婦兒，只能絮絮叨叨說著自己今天入宮后遇到各種瑣事。
甚至連宮中給準(zhǔn)備了什么茶點(diǎn)都給說出來了。
葉二嫂雙手捧著銀元寶，騰不出手來，剛開始還聽得高興，后來見他說起來沒完，家里其他人也都還在旁邊等著，只能瞪了葉老二一眼，示意他收斂一點(diǎn)。
但是葉老二卻被媳婦這一眼看得滿心成就感，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朵根了。
直到葉老太太招呼了好幾回，葉老二才趕忙往酒樓里面走。
他一邊走一邊還低聲跟葉二嫂道：“如今秋收都忙完了，我也沒啥事兒了，也有時間陪你去看鋪面了。
“咱們這次有錢了，就一步到位買個你喜歡的，好不好？”
聽他連這話都說出口了，葉二嫂已經(jīng)確定這人今日是昏了頭腦。
也不知道是因為在宮中喝酒了，還是因為得到皇上的親口夸獎太飄了。
這可是京城啊，得了幾個銀元寶就覺得自己能想買哪兒買哪兒了不成？
不過看在他這份兒心意的份兒上，葉二嫂沒有開口打擊他，反倒一直沖他笑得格外溫柔。
葉老二覺得自己還沒上桌就要醉了。
一大家子人很久沒湊到一起了，葉大嫂帶著后廚的人大展身手，做了一大桌子菜。
大人們還稍微能控制得住自己，孩子們更是許久沒吃到葉大嫂的飯菜了，再加上俗話說得好，半大小子，吃窮老子。
說的就是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們。
他們?nèi)缃窦乳L個兒又整天活蹦亂跳的，每天的飯量幾乎都快有他們親爹的兩倍還多了。
這風(fēng)卷殘云般的吃法，就連葉老太太看了都連連咋舌。
“你們一個個都跟那放羊路過似的，什么草根樹皮都給你啃得干干凈凈，啥也不剩。
“多虧你們爹娘都是有本事能端住自己那碗飯的人，不然還不得讓你們五頭狼崽子給啃光了啊？”
葉大嫂適時又端上來一大盆小雞燉蘑菇，笑著說：“想吃就吃，甭管你們能吃多少，大娘這兒都管夠兒。
“不過只有一個要求，那就是不許撐著自己，晴天在這兒監(jiān)督幾個哥哥，好不好？”
“好！”晴天自然是滿口答應(yīng)。
五個臭小子一見到妹妹，那一個個都乖得跟貓兒似的。
他們也顧不得吃飯了，紛紛從懷里掏出最近給晴天準(zhǔn)備的小禮物。
都是什么貴重的東西。
有的是形狀或顏色好看的葉子，有的是江邊撿的漂亮小石頭，葉昌年還不知道從哪里弄來幾個形狀個頭都挺好的京八棱，從懷里掏出來都不肯給別人看，便直接塞進(jìn)了晴天手里。
但還是讓幾個哥哥眼尖地看見了。
“好啊，年年，你什么時候自己偷偷上山去撿核桃了？”
“你是不是逃課了？不對，你的課都是跟我一起上的……”
“年年，你實話實說，這東西從那兒弄來的？”
“你要是交代不清楚，我們可要去你爹那兒告你的狀，說你逃學(xué)去撿山核桃。”
年年被問得沒法子，最后只能老實交代。
“其實這些都是我用零花錢買了糖果，再拿去跟別人換來的。”
如此說來倒是很有可能。
糖如今在鄉(xiāng)下還算是個稀罕物，榕溪村這樣的地方，孩子即便過年也很難分到幾塊糖。
如今只是去撿核桃就能換到糖，那何樂而不為呢！
“其實我換了好多呢，但是有些品相不好，這些是從里面挑出來的最好看的了。”
“好啊，你小子，怪不得你最近總找我要糖吃呢，原來是用來換京八棱了！”
“就是，他也找我要過糖。”
“我還給了他不少呢！”
“那這個不算是你自己送的禮物，應(yīng)該算是我們大家一起送給妹妹的！“
孩子們爭得吵吵嚷嚷的。
但是葉昌年卻一叉腰，練練否認(rèn)他們的說法。
“怎么，你還想不承認(rèn)？”
“當(dāng)然不承認(rèn)了！”葉昌年理直氣壯地說，“我把我自己的糖省下來給晴天換核桃，而你們的糖是你們送給我吃的。
“你們不要欺負(fù)我年紀(jì)小，這我還是算得很清楚的好不好！”葉昌年大聲道。
一時間惹得滿屋子的人都跟著笑了起來。
“年年這腦子，不去做買賣那都白瞎了。”
“去做買賣也做不長，我看他這模樣活脫兒一個奸商。”
“奸商好啊！奸商才能多賺錢！”
葉老太太見幾個兒子剛喝了點(diǎn)酒，嘴上眼瞅著就要開始瞎謅八扯，便示意幾個孩子吃飽就可以先出去玩兒了。
這頓飯大家熱熱鬧鬧地吃了一個多時辰，才算告一段落。
葉老太太見哥幾個喝得東倒西歪，之前一直想說的話就又咽了回去。
也不急在這一時了，然他們先好生休息一下吧。
誰知這幾個人倒還，一覺睡醒外頭天都黑了。
因為中午吃得多喝得多，所以晚上大家胃口都不是很好的樣子。
葉大嫂便干脆做了一大鍋疙瘩湯，熱乎乎地喝一碗下肚，連昨天的宿醉都隨之緩解了許多。
葉老太太見四個兒子都清醒過來了，吃過晚飯把他們單獨(dú)留下，這才準(zhǔn)備說說正事兒。
誰知葉老太太還沒開口，葉老四先丟出一句話：“娘，今天甭管您說破大天去，我也不同意分家。”
其他三個哥哥聽了他這么說，表情都有些奇怪，誰也沒出聲，齊齊看向他。
葉老四還以為自己說完這話，三個哥哥都會齊齊響應(yīng)。
但是此時看他們的反應(yīng)都怪怪的。
不過話都說出來了，葉老四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xù)往下說。
“娘，咱家現(xiàn)在這樣過日子多好啊，為什么非要分家啊？
如今好不容易到了我們給您養(yǎng)老的歲數(shù)了，兒子們雖說沒有什么大出息，但也都比當(dāng)初在關(guān)外的時候好了，您咋能說分家就分家啊？
“爹沒得早，如今家里的長輩就只有娘了，若是分了家，咱們這個家就真的要散了。
有娘在的地方才是我們的家……”
葉老四其實是兄弟幾個里面說得最沒底氣說這些話的人。
如今家里就他一個單身漢。
為了給他成親，哥哥嫂嫂們都拿了不少錢。
他此時哪里還敢對分家還是不分家發(fā)表什么意見？
但見三個哥哥都盯著自己，葉老四還是小心翼翼地解釋道：“雖然我是家里最小的，最近為了我的婚事，還讓娘哥哥們都花了不少錢。
“我此時說這話像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但我真的不是為了占哥哥嫂嫂們的便宜。
“我如今也升職了，月錢也多了，我以后也能幫襯家里，能夠奉養(yǎng)奶奶個親，回報哥哥嫂嫂們了……”
葉老四話沒說完，就被身邊的葉老太太照著腦袋削了一下。
“你擱這兒說啥呢？我啥時候說要分家了？”
“啊，娘，你不是要跟我們談分家的事兒么？”葉老四正抱著腦袋躲呢，聽到這話人都定住了，回頭看向葉老太太。
葉老四看完葉老太太又看向三個哥哥，心道合著你們?nèi)齻€都不說話，是因為只有我自己不知道這件事兒啊？
看著四兒子睜著眼睛、一臉傻氣地看著自己，葉老太太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你啊你，我說你該不會都忘了，之前不是答應(yīng)過孩子們，等秋收之后就帶他們進(jìn)城去學(xué)院讀書么？
“你們一個兩個忙得都黑不提白不提這件事了，也就只有我這個老太太挑頭出來給孩子們主持公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