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六八章 孤光映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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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nèi)沉靜如淵，唯有金猊爐中一線青煙裊裊盤旋，似有若無地纏繞著梁柱間繁復(fù)的彩繪。
深處精舍，太后端坐在紫檀木雕花鳳椅之中。
她身著暗紅色織金鳳紋常服，一頭銀發(fā)梳得紋絲不亂，綰成端莊的高髻，僅以幾支素雅白玉簪固定。
她的面容保養(yǎng)得宜，一雙眼睛偶爾抬起，眸中精光掠過，便如寒潭映刃，令人心底生凜。
四名宮女垂手侍立兩側(cè)，身著同色宮裝，眉眼低順，仿佛精舍內(nèi)幾尊沒有生命的精美擺設(shè)，與這滿室華貴卻又壓抑的寂靜融為一體。
魏長樂走上前，單膝跪地：“臣魏長樂，叩見太后。”
“起來吧。”太后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魏長樂起身，垂手而立背脊卻挺得筆直。
“你膽子不小。”太后開口道：“獨孤弋陽是獨孤大將軍的嫡子，你說殺就殺，當眾撕裂，血濺五步。魏長樂，你是覺得有本宮護著，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魏長樂深深吸了一口氣，“臣不敢。殺獨孤弋陽，并非仗勢，而是伸張正義。此人以邪術(shù)害人，囚禁無辜女子于地下密室，手段殘忍，天理難容。臣身為監(jiān)察院司卿，緝兇除惡是本分。至于他是否是獨孤大將軍之子，與案情無關(guān)。”
“與本分無關(guān)，與生死有關(guān)！”太后忽然提高了聲音，“獨孤弋陽該不該死，不是由你來決定。即使該死，也不該由你來殺，更不該當眾虐殺！”
魏長樂沉默下去，唇線抿緊。
他明白，到了此刻，太后心中早已有了裁決。
任何辯解，在她聽來恐怕都只是徒勞的聒噪。
太后冷冷地注視著他，目光如冰錐：“你可知這一殺，殺出了多大禍端？獨孤陌統(tǒng)御南衙八衛(wèi)，手握三萬精兵。他唯一的嫡子死在你手里，你以為他會善罷甘休？”
魏長樂依舊沉默，只是那垂在身側(cè)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微蜷了一下。
“監(jiān)察院是哀家手中的刀，鋒利，好用，”太后的聲音低沉下去，“但也最容易折斷。你魏長樂是這把刀上最鋒利的刃，可刃太利，容易傷人，也容易自傷。昨夜之事，你痛快了，解氣了，卻把整個監(jiān)察院置于火爐之上。若獨孤陌以此為借口，對監(jiān)察院發(fā)難，你讓本宮如何應(yīng)對？”
“臣一人做事一人當。”魏長樂猛地抬起頭，“若太后需要安撫獨孤氏，平息事端，臣愿領(lǐng)死。”
“大義凜然？”太后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冷笑。
魏長樂臉上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復(fù)雜，低聲道：“老佛爺……！”
“住口。”太后冷漠地打斷，“本宮拜佛，卻不是心慈手軟的菩薩。若真是菩薩心腸，這大梁江山，恐怕早已傾覆不在。”
魏長樂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將后面的話咽了回去。
太后微微沉吟，半晌，才緩緩道：“你敢作敢當，本宮倒也……欣慰。只是......如果獨孤氏真的聯(lián)合朝臣，群情洶洶，請奏非要你的性命不可，你當真甘心伏誅，引頸就戮？”
“獨孤氏要小臣的命，小臣不給。”魏長樂的回答斬釘截鐵，目光毫不退縮地迎向太后，“但老佛……太后若真要小臣死，小臣認命！”
“哼！”太后從鼻端逸出一聲冷哼，身子微微前傾，“那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魏長樂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太后的意思是……？”
太后左右微微側(cè)目，咳嗽了一聲。
侍立在側(cè)的四名宮女立刻如蒙大赦般躬身，無聲而迅捷地魚貫退出精舍。
待最后一絲衣袂摩擦聲消失，太后才冷冷道：“皇后……你似乎忘記皇后了！”
“小臣……！”
“柳永元自盡之前，只將續(xù)命之法傳授于你。”太后緩緩不等他說話，已經(jīng)道：“你以不能失信于死人為借口，并未將那法子如實稟報。如今這普天之下，只有你一人能維系皇后的性命……而且，本宮前日去探望過皇后，她的氣息、面色，似乎比從前要好轉(zhuǎn)些許……！”
“皇后吉人自有天相。”
“魏長樂，你是在與本宮假裝糊涂？”太后目光銳利如刀，聲音陡然森然，“你聽不明白本宮的意思？”
魏長樂再次抬頭，“太后是想讓小臣違背承諾，交出續(xù)命之法？”
“莫非，你想讓皇后為你陪葬？”太后的反問冰冷刺骨。
“所以，太后已經(jīng)決定，要誅殺小臣？”魏長樂的目光也變得銳利起來，那股壓抑的鋒芒再度顯露，“為了安撫獨孤氏，明知道小臣誅殺的是罪有應(yīng)得之人，太后仍要……”
“你覺得自己無罪？”太后不等他說完，霍然起身。
她年事已高，但此刻站起，步履卻異常沉穩(wěn)，帶著久居巔峰的威壓。
緩步走到魏長樂身側(cè)，斜睨著他，“破壞本宮布局，逼迫獨孤氏可能鋌而走險，甚至可能導(dǎo)致朝局動蕩，天下不寧，你覺得你……無罪？”
魏長樂面色沉靜，不再言語。
“怎么不說話了？”太后微微蹙眉。
“小臣確實有話想說，”魏長樂緩緩道：“但……不知當講不當講。”
“你連死都不怕，此刻還有什么顧忌？”太后拂袖。
“好！”魏長樂點點頭，“那小臣就斗膽直言了。”
“說。”
“小臣入京時日雖短，耳聞目睹，卻也窺見幾分朝堂暗流。”魏長樂的聲音清晰而穩(wěn)定，“而小臣所見所聞的這些情狀，在朝中文武百官心中，其實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何意？”太后眼神微凝。
魏長樂不再迂回，直言道：“太后您欲力保越王殿下繼承大統(tǒng)，而曹王旦，是越王殿下最大的障礙。曹王旦最大的依仗，便是獨孤氏！”
太后嘴唇微微一動，似乎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只是眼神更加幽深，示意他繼續(xù)說下去。
“獨孤氏不除，越王殿下即便日后在您的庇護下，得以冊立儲君，甚至……榮登大寶，這江山坐得可穩(wěn)當？”魏長樂的話語如同鈍刀，一下下敲在敏感之處，“獨孤陌手握重兵，黨羽遍布朝野，曹王又素有‘賢能’之名，一旦太后……稍有疏虞，局面恐非越王殿下所能掌控。”
“大膽……！”太后臉色一沉，厲色驟現(xiàn)。
魏長樂卻淡淡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豁出去的坦然：“小臣死到臨頭，膽子大一些，也是理所當然。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小臣蒙太后知遇提攜之恩，臨死之前，若能盡此忠言，也算不負太后一番栽培。”
太后凝視著他，見他面色平靜，眸中澄澈，毫無瀕死之人的惶懼或諂媚。
她臉上的厲色竟?jié)u漸平復(fù)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fù)雜的深沉。
“好，本宮倒想聽聽你這臨終直言。”
“太后睿智天成，自然比小臣看得更透徹。曹王與獨孤氏多年來結(jié)交黨羽，籠絡(luò)地方，其勢日熾，所圖者，絕非區(qū)區(qū)富貴。”魏長樂平靜道：“他們一直未曾公然發(fā)難，非不欲也，實因太后您尚在，威儀足以震懾乾坤。”
太后緩步回到鳳椅邊，慢慢坐下。
“可是……若有朝一日，太后您……”魏長樂說到這里，終究還是有所顧忌，停頓下來。
“你是想說，本宮哪天千秋之后，便無人能鎮(zhèn)住獨孤氏了？”太后卻替他將那忌諱之言直接說了出來，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事。
“正是。”魏長樂順勢接道：“論功勞，獨孤氏是平定當年神都之亂的首功之臣；論資歷，乃大梁開國五姓世家之一，根深蒂固；論實力，朝野黨羽盤根錯節(jié)，更握有南衙衛(wèi)軍的兵權(quán)；論名義……據(jù)小臣所知，朝中不少官員，皆認為曹王文武兼資，氣度恢弘，出身尊貴，乃是儲君的上佳之選。”
太后唇角泛起冷笑。
“越王殿下仁孝溫良，若沒有太后您的全力庇護，孤身面對這樣一股龐然大物，小臣實在不敢樂觀。”魏長樂的話語直接得近乎殘酷，“即便太后您苦心孤詣，為越王殿下留下諸多后手、布置重重助力，但人心難測，世事變幻。沒有您親自坐鎮(zhèn)中宮，運籌帷幄，什么變數(shù)都可能發(fā)生。小臣以為，越王殿下真正唯一牢靠的基石，只能是您，而非其他任何人——包括監(jiān)察院、北司禁軍……他們感念的是您的恩威，并非越王殿下。”
聽到此處，太后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小臣明白，當年神都一場大亂，致使我大梁元氣大傷，至今未復(fù)。”魏長樂向前略略踏近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因此太后夙夜憂慮，非到萬不得已，絕不愿神都再起刀兵，重現(xiàn)當年慘狀。加之獨孤氏確系平定亂局的功臣，天下皆知。若無十惡不赦之明證，太后亦不好輕易動此勛戚，以免落下‘鳥盡弓藏’、‘濫殺功臣’的惡名，寒了天下將士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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