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二一章 胭脂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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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興睜開眼睛，頸項有些僵硬。
他扭過頭，目光落向那扇半開的窗戶。
窗邊守著一名衙差，正弓著背，瞇著眼，透過那道一指寬的縫隙死死盯著對面的瀟湘館。
屋里另外兩名衙差則趴在桌上，鼾聲沉濁——這是輪崗補覺的。
周興此番布控，可謂煞費苦心。
他自己一身不起眼的便裝，包下這樂坊臨街的雅室，視野正好能將瀟湘館大門及前街巷口盡收眼底。
館子四周，更有二十多名京兆府的好手，扮作攤販、乞丐、閑漢，散在街頭巷尾，織成一張無形大網(wǎng)。
網(wǎng)的中心，只有一個名字——魏長樂。
這等陣仗，周興有十足把握。
除非那魏長樂真能肋生雙翅，或者掘地而遁，否則一旦踏進這片地界，便如飛蟲落蛛網(wǎng)，絕無脫身之理。
“如何了？”周興用掌心用力搓了搓臉頰，驅(qū)散殘存的睡意，起身走到窗邊。
衙差聞聲，連忙側(cè)身回話：“回參軍事，一直沒見蹤影。從昨夜到此刻，弟兄們眼睛都沒敢多眨，進出瀟湘館的每一個人，無論男女老幼，都細細篩過，絕無魏長樂。”
“怪了……”周興眉頭擰緊，低聲自語。
衙差語氣篤定，“卑職敢拿項上人頭擔保，在我值守期間，他絕對沒露過面。”
“篤篤。”
兩聲輕叩，房門應(yīng)聲被推開一條縫，京兆府少尹孫桐閃身而入，又迅速將門掩上。
“如何？”周興立刻轉(zhuǎn)向他，“后巷可有動靜？”
孫桐面色同樣凝重，搖了搖頭：“我那邊也是三班輪替，眼睛沒一刻離開過后門偏巷。莫說魏長樂，連只可疑的野貓都沒放過。”
周興撫著短須，在狹小的室內(nèi)踱了兩步，沉吟道：“不合常理……那個叫青鸞的婊子回來后，可是親口咬定，接她過去的就是魏長樂。我料定她過去后，扛不住魏長樂的手段，必定吐露實情。一個歡場女子，能有多大骨頭？放她過去，就是要借她的嘴，讓魏長樂知道那個叫香蓮的歌伎快被咱們打死了。”
“正是此計。”孫桐接口，嘴角扯出一絲冷意，“那魏長樂年輕氣盛，又自恃有監(jiān)察院撐腰，行事向來張揚。他既插手此案在先，如今得知有無辜女子因他受此大難，以他那點自以為是的‘俠義’心腸，豈能坐視不理？必會前來救人。”
“這也是我們設(shè)局的本意。”周興眼神陰鷙，“他先是跑到樂坊查問無名尸的畫像，接著又利用王檜的名頭接人出去，分明是插手摘心案。如今連左相大人都希望此事盡快平息，不欲再生波瀾。他魏長樂若真敢在此刻興風作浪，便是授人以柄。屆時，各司衙門、御史言官，豈會放過這攻訐監(jiān)察院的好機會？”
孫桐點頭，壓低聲音：“關(guān)鍵是要絕了監(jiān)察院染指摘心案的念想。此案已近收網(wǎng)，眼看便是大功一件，于京兆府，于參軍事您，都至關(guān)重要。若被魏長樂橫插一杠，攪亂了水，再扯出什么枝節(jié)來……”
“所以老子就釘死在這里！”周興握拳，指節(jié)發(fā)白，“他敢明目張膽地查，老子就看他能不能頂?shù)米M朝文武的彈劾！監(jiān)察院越權(quán)干涉刑名，擅權(quán)獨斷，早就是眾矢之的。這次，正好借勢壓一壓他們，徹底斷了他們插手刑案的想頭！”
孫桐走到桌邊坐下，眉宇間仍有一絲疑慮：“參軍事，此人絕不可小覷。盧相那般人物，幾乎是敗于他一人之手，可見其心計手段。我們算準了他會來，布下天羅地網(wǎng)，可他……偏偏不現(xiàn)身。此事，我總覺得有些蹊蹺。”
“他不來，線索就斷了。”周興冷哼一聲，“他若來，便是自投羅網(wǎng)。老子倒要看看，他能如何選。”
“參軍事，有情況！”窗邊衙差忽地壓低聲音急報。
周興與孫桐幾乎同時搶到窗縫前。
只見對面瀟湘館側(cè)門，一人連滾爬爬地沖了出來，神色倉皇，如同白日見鬼。
“是劉旭！”孫桐一眼認出，“咱們安插在館內(nèi)的人。他這般模樣，里面定是出事了！”
果然，那劉旭徑直奔向這樂坊，腳步聲噔噔急響，轉(zhuǎn)眼便撲到門外。
房門已經(jīng)打開，劉旭急切之下，徑自沖進來。
“大......大人！不好了！”劉旭臉色煞白，上氣不接下氣，“沒、沒了……人……人沒了！”
周興一把揪住他前襟，低吼道：“什么人沒了？給老子說清楚！”
“是......是那個歌伎！香蓮！”
“死了？”孫桐一怔，疑惑道，“傷勢雖重，應(yīng)當還不至于斃命……”
“不是死了！”劉旭急得直擺手，“是不見了！活生生的人，沒了！”
周興先是一愣，隨即暴怒：“放你娘的屁！她關(guān)在禁院，院里有三個好手看著，館子四周全是咱們的人，多少雙眼睛盯著！她一個半死的婊子，能飛上天，還是能鉆進地？”
“千真萬確啊，參軍事！”劉旭額上冷汗涔涔，“方才有人去送早飯，一進院門，就看見那三個兄弟橫七豎八躺在地上，叫不醒！關(guān)人的屋子，門鎖被撬開，扔在門檻外……里頭空空蕩蕩，連個鬼影都沒了！”
周興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沖上頭頂，太陽穴突突狂跳。
他低吼一聲，甩開劉旭，如同一頭發(fā)怒的豹子，奪門而出，直沖樓下。
孫桐臉色鐵青，緊隨其后。
一行人氣勢洶洶，穿過清晨略顯冷清的街面，沖進瀟湘館的大門，驚得早起灑掃的龜公仆役紛紛避讓，噤若寒蟬。
老鴇喜媽媽早已候在前廳，臉上厚厚的胭脂也蓋不住那份慘白。
見周興滿面陰戾地帶人闖入，她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眾人直奔后院那處偏僻的禁院。
院內(nèi)景象一目了然。
三名精壯漢子歪斜倒地，昏迷不醒，胸膛尚在起伏。
關(guān)押香蓮的那間廂房，門扉洞開，一把鐵鎖孤零零躺在門檻外的青石地上。
周興一個箭步搶入屋內(nèi)。
房間窄小，除了一張破榻、一張舊桌，別無他物。
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子，卻已無蹤無影。
“參軍事，”孫桐快速查驗了院中三人，進來低聲稟報，“都是被重手法擊暈后頸，力道拿捏極準，只昏不亡。下手之人是個高手，進來、擊暈、開鎖、帶人、離開……一氣呵成，沒弄出半點多余聲響，外面布控的弟兄們竟無一人察覺。”
周興站在空蕩蕩的床榻前，胸膛劇烈起伏，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緩緩走到院中，抬頭望了望那不算太高的院墻。
飛天？遁地？
“查！”他從牙縫里擠出這個字，聲音嘶啞，“館內(nèi)所有人，立刻給我集中到前院，分開盤問！昨夜至此刻，可曾聽到任何異動？見到任何可疑人影？后巷、側(cè)門、所有能進出人的狗洞墻角，重新給我一寸一寸地勘驗！掘地三尺，也要給老子翻出點痕跡來！”
“是！”眾衙差轟然應(yīng)諾，四散開去。
孫桐湊近，聲音壓得更低：“參軍事，這手段，這膽子，神不知鬼不覺從咱們眼皮子底下把人撈走……除了監(jiān)察院那幫專干黑活、無法無天的家伙，還能有誰？”
“除了那個小雜種，還能有誰！”周興一拳狠狠砸在旁邊碗口粗的樹干上，震得枝葉簌簌亂顫，手背瞬間紅腫起來。
“可……”孫桐面露苦笑，“證據(jù)呢？我們連個鬼影子都沒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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