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住了，不用。”羅彬話音喑啞，心頭卻更悶，更堵。
因為袁印信所說的這些，他都有考慮過，最大的問題，就是莫乾真真切切被殺了，骨頭上的肉都扒干凈了。
成為邪祟，莫乾也不可能和他，羅酆，顧婭一樣。
這好比莫乾本身已經(jīng)趨近于不存在，依靠著魘尸毒而存在，那解毒之后，相當于失去了魘尸毒對他的支撐。
一個建筑，若是失去了支撐，不就是會垮塌，不就是會成為一盤散沙嗎？
顧伊人所說的成為引導者……
如果柜山被袁印信破開了，那引導者是否也不復存在？
袁印信，破得開柜山嗎？
一系列的思緒都在瞬間落定，羅彬再瞥一眼莫乾的尸身，低沉再道：“至于莫乾，我總覺得，他昨晚上會出來是有原因的，要么是管理者動了什么手腳，要么是莫乾自己做了什么，若是前者，憑我對他的了解，他會很樂意看見柜山被破開，哪怕是他也將不復存在。”
“若是后者，成為引導者后，他將有一絲可能傳遞出訊息。總歸無論如何，就這么寂寂無聲地死了，都絕對不是莫乾想要的。”
袁印信點點頭，說：“嗯，既然你下了決定，那就好了，去找蠟燭吧。”
“好的。”羅彬恭敬地回答，立馬轉身下樓。
顧伊人稍有遲疑，最終沒有跟上羅彬，只是微微低著頭，站在床邊的位置，她不敢多看袁印信，只是余光掃兩眼，大部分的注視還是在羅酆和顧婭身上。
……
羅彬走的方向是藥鋪，柜山鎮(zhèn)的資源和柜山村一樣短缺，蠟燭這種東西，應該也不是一般人能有。
等走到藥鋪里，瞧見張白膠并沒有去他處，而是坐在掌柜臺后邊出神。
兩人四目相對，張白膠才反應過來，站起身。
羅彬快速開口：“我要十六根蠟燭，有嗎？”
“有。”張白膠點頭。
他蹲身下去在掌柜臺下方的柜子里尋找。很快張白膠拿出一個小包，放上臺面打開。
里邊兒是一根根略泛黃的白蠟，每一根表面都覆蓋著比蠟燭本身大一點的塑料袋，燭芯潔白，全都是嶄新沒有用過的新燭，數(shù)量遠不止十六根。
“全拿去吧，本身以前用不上，現(xiàn)在有油燈了，更用不上。”張白膠說。
羅彬將包袱重新扎好，提上便往外走。
結果剛出門，外邊兒就烏泱泱圍來了不少鎮(zhèn)民，正當前的是李淵，俞浩等地保。
羅彬眉頭頓緊皺，其實他來藥鋪的過程中，就看見有人跟上他了，昨夜發(fā)生那么大的事兒，莫乾死了，周圍那么多住戶都目睹。
短暫的聚集哄鬧之后，是必然要找他這個副鎮(zhèn)長的。
他打了一個時間差，先去處理了羅酆和顧婭，可地保鎮(zhèn)民遲早會找到他，恰好，此刻他也不在小二樓，能讓那邊清凈很多。
片刻間，李淵，俞浩，以及十幾個地保都到了他面前，其余相當一部分數(shù)量的鎮(zhèn)民則在后方一些，路面都變得水泄不通。
“副鎮(zhèn)長……”李淵臉色微微發(fā)白，啞聲喊。
羅彬臉色沉冷，掃過他們幾人，又掃過四周鎮(zhèn)民，卻發(fā)現(xiàn)昨夜沒開門的鎮(zhèn)民，都沒有來。
“鎮(zhèn)長被殘忍殺死，您得主持大局了。”李淵雙手抱拳，躬身行禮。
“大局，莫乾已經(jīng)主持完了，夜里不會有邪祟進入所有人家門，只要不開門，不出去。”
“而白天，我已經(jīng)通過一位被困在此地的先生，做了處理，不會有魔進入鎮(zhèn)子。”
“白天黑夜，柜山鎮(zhèn)都有了難得的安全，只要大家恪守規(guī)矩，不要像是莫乾這樣，半夜出門。”
“哪怕他是鎮(zhèn)長，我是副鎮(zhèn)長，哪怕他做了那么多，我做了也那么多，開門是情分，不開門是本分。”
羅彬這最后兩句話，難免透著一絲絲陰厲和譏諷。
是，道理都在那兒擺著。
不開門，對那兩家人來說，肯定不是絕對意義上的錯，至少他們讓自己，讓家人完全沒有遇難的可能性。
可這也過于的冰冷無情，畢竟莫乾和他算是整個鎮(zhèn)子的恩人。
哪怕羅彬自己清楚，鎮(zhèn)上沒有幾個好人，本質都惡劣，可羅彬也是俗人一個，免不了內心那股不忿和郁結。
這一霎，李淵，俞浩，以及地保們都面紅耳赤。
周圍的鎮(zhèn)民短暫的安靜之后，有人小聲開口：“副鎮(zhèn)長，昨夜您敲門的兩家人，是真的沒有心，我就住在對面的院子，要是您來我家，我肯定給你開門的。哎，我都急死了，可事已至此，說什么都沒有用了啊。”
“對對對！我住的地方昨晚上離你們稍微遠了一些，但都目睹了一切發(fā)生，我就在想，要是你帶著鎮(zhèn)長過來，我肯定讓你們進門啊！那兩家人，真他媽的不是東西！”
“得了好處，卻見死不救，良心不是每個人都有的，希望他們夜里睡著了不要夢到鎮(zhèn)長！不然鎮(zhèn)長必然好好收拾他們一頓！”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接連不斷，很多人都在表示著自己不會那樣，可對羅彬來說，他只覺得諷刺。
很簡單，這些人不過是吃到了他和莫乾帶來的好處，不想他對鎮(zhèn)上的事情置之不理，才會說出這些話，才會如此“義憤填膺”，事實上，昨夜換成他們，他們真會開門嗎？真的兩說。
“都散了吧，鎮(zhèn)上目前沒有更多變數(shù)動蕩，如果有，我會說的。”羅彬再度開口。
李淵和俞浩相視一眼，那些地保更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么？”羅彬問。
李淵遲疑了片刻，才開口說：“哎，是這樣的，之前鎮(zhèn)長就有意無意透露了一種可能，邪祟真的是憑空誕生的嗎？魔為什么盯著咱們柜山鎮(zhèn)不放，魯釜鎮(zhèn)長為什么會得到秘密之后就被殺死？尤其是我們開始做燈油的時候，魔就大批量的來了。”
“現(xiàn)在，莫乾鎮(zhèn)長死了，這就印證了一個可能……會不會有人，暗中操控著這一切？我們柜山鎮(zhèn)這些人，只是他眼中的玩偶？是他圈養(yǎng)的牲口？”
“不不不，是他用來喂養(yǎng)邪祟的食物？”李淵眼中透著濃郁的猜測。
這期間所有鎮(zhèn)民都安靜了下來，戛然無聲。
其余地保全都眼神緊張的看著羅彬，等待著羅彬的回答。
羅彬沉默。
這，是莫乾想看到的。
這，也是莫乾在潛移默化的影響的。
他在思索。
他思索期間，無人敢說半句話。
隨后羅彬看向了一個方向，那方向是鎮(zhèn)口。
“莫乾鎮(zhèn)長，還和我說過一個可能，是他的推斷，一個很可怕的推斷。”羅彬隨之開口。
這下子，地保們更安靜，鎮(zhèn)民們更冷靜，明明是在鎮(zhèn)路上，都安靜得快要落針可聞。
“我們，的確有可能被圈養(yǎng)了。只不過，作用不是李淵你說的，把我們當成邪祟的口糧。”
“仔細一想，邪祟殺人很多嗎？魔殺人很多嗎？只不過是隨時在人頭頂?shù)膽伊褐蹋俊?/p>
“他不止一次提醒我，不要恐懼，因為他發(fā)現(xiàn)，我們最多的情緒，就是恐懼，然后才是各種各樣的負面，首先克制掉這一點，然后再慢慢想其它，總有想清楚的時候。”
“退一萬步說，只要保持鎮(zhèn)定和冷靜，就算我們想的一切都是一場天方夜譚，那也會讓自己安全許多。”
羅彬這一番話，說得十分模棱兩可，沒有特別明確的信息點。
他更將自己摘了出去，將事情都推在莫乾身上，避免自己成為眾多鎮(zhèn)民眼中的核心。
還有一點，他先前總覺得，太過利用鎮(zhèn)民，這不太好。
經(jīng)過昨夜的生死一線，最后還是最壞的結果。
以及剛才那些鎮(zhèn)民的假情假意，羅彬才明白，他們都可以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那自己為什么不能？自己為什么不能假情假意，至少在這些不擇手段的人中，能更好的保存自身。
利用，就不能是相互的么？
這樣一來，真的需要做某些事情的時候，再讓鎮(zhèn)民去做，這就會方便更多，這也是莫乾的初衷？莫乾才是難得的柜山清醒？
羅彬想著。
他的話，其實已經(jīng)往這個方面在引導了。
鎮(zhèn)民的所有疑惑，所有思緒會被積壓。
羅彬只要再說出一點能引導他們的信息，整個柜山鎮(zhèn)，都會成為他手中的劍。
不，更準確的來說，是棋子？
思緒落定，羅彬再度開口：“我要先回去了，嗯，我不是不見大家，我知道，昨夜的事情實際上怪不了所有人，如果莫乾真的是因為做了這些事兒，而被盯上了的話，他怎么樣都會死，我只是因為有事兒，我救出來那個人，布局了針對魔的手段，他還讓我救出了另外兩個困在別處的人，那兩人比在場的所有人，待在柜山的時間更久，張老爺子給了我藥，我要回去照顧他們。”
這句話不但給了鎮(zhèn)民們臺階，更給羅酆和顧婭先鋪了路！
這樣一來，鎮(zhèn)民就不會懷疑他們的來歷！
最重要的一點，是又給鎮(zhèn)民心里埋下了一顆種子，讓他們去思考，柜山鎮(zhèn)究竟是人為，還是自然天生的存在？
恐懼的最大來源，實際上是未知。
人一旦開始思索，開始尋根究底，恐懼就會變少，甚至別的想法都會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