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級的小橋同學(xué):
展信添佳。
如果不是因為我露怯,這封信,應(yīng)該是寫給二年級的小橋同學(xué)的。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一次說要給我寫信,是你剛念完小學(xué)二年級。
你塞給我一個字條,你用娟秀的字跡,告訴我你已經(jīng)學(xué)會了3000個漢字,找我要通信地址。
那年歲,我已經(jīng)小學(xué)畢業(yè),蹉蹉跎跎的,能寫明白1000個字,就算多。
我不知道要怎么用錯漏百出的1000個漢字,給有型有款的3000個字回信,就數(shù)落你連“哥哥”的發(fā)音都還沒有叫對,要寫信也等到五年級之后。
我一開口,就把寫信的事情,往后推了三年。
這三年,我不是留給你成長,是留給我自己的。
我想著,三年的時間,足夠你忘記寫信這件事,也足夠我練好一手字。
我應(yīng)當(dāng)是認定過你會忘的,因為你都沒有再來過岙溪,但我還是把字練好了。
為了以防萬一?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你一共給我做過兩次自我介紹。
第一次見面,你說“我是建橋橋,你也可以叫我小橋,橋梁的橋,因為我爸爸是建橋的,所以才叫這個名字。”
過了一年,你說,“我的名字里面有兩個橋,第一個是橋梁的橋,因為我爸爸是建橋的,第二個還是橋梁的橋,因為我媽媽希望我能上建橋大學(xué)。”
我沒有寫錯字,我真的以為你要上的是一個叫“建橋”的大學(xué)。
我后來還為這個學(xué)校努力過。
我想著,上海女娃娃的媽媽想讓她去的學(xué)校,肯定能讓我成為像你爸爸那樣的人。
我知道這個邏輯很奇怪,可能連邏輯都算不上。
我那時候已經(jīng)十一歲了,但我的世界就只有這么大。
上海有一所叫“建橋”的學(xué)校,還是見多識廣的大哥說與我聽的。
你見過我最不學(xué)無術(shù)的年歲,可能想象不出努力學(xué)習(xí)的我。
我努力練字的初中三年,老師們都說,我再這么下去,一定能考上重點高中,進而考上大學(xué)。
這很好,那個曾經(jīng)遙不可及的“建橋”,經(jīng)過我初中三年的不懈努力,就這么觸手可及了。
回到你讓你爸爸帶信給我的那一天。
那一天,我專門去了一趟縣城網(wǎng)吧,真正搞明白了“建橋”和“劍橋”的區(qū)別。
我居然沒有想著回信數(shù)落你,你都念完五年級了還寫錯別字。
在不知不覺中,我的世界,已然變大。
我當(dāng)時想著,不都是大學(xué)嗎?
我能從小學(xué)畢業(yè)還沒掌握一千個漢字的半文盲,成長到所有老師都覺得我可以考上大學(xué),怎么就不能從“建橋”進步到一個聽起來差不多的“劍橋”。
忽然想起你今天也和我說過類似的話,“大學(xué)不都一樣嗎?有老師有同學(xué)。不管是老師還是同學(xué),每個人都一樣需要吃喝拉撒睡。”
那個年歲的我,是無知者無畏,今天的你,是有心者安慰。
其實我不需要安慰。
我不會被這樣的事情擊敗。
我也不是因為在你的信里看到“劍橋”就選擇逃跑。
很抱歉,讓你背了那么多年的鍋。
我或許是故意的吧,明知道有這樣的傳言,卻從來沒有澄清過。
作為補償,我給你講一個故事——一個我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與人訴說的故事——充斥著我想要掩埋的真相。
關(guān)于我命硬的說法,你第一次來我們村,就已經(jīng)聽你嘴里的小花姐姐和小蟹姐姐說過了。
我那天聽到了你跟清花和協(xié)美的談話,我沒想到你會站在我媽媽那邊。
你和她們說,你同學(xué)有個開游樂園的新爸爸,還說我媽媽可能也嫁到了游樂園里面去。
我打電話問大哥,什么是游樂園,大哥專門去問了縣城里見多識廣的同學(xué),說那是一個會給人帶來快樂的地方,說大城市里面有很多,還說等我考上了大學(xué),就可以天天去游樂園了。
村里人每次提到我媽,都是不好的話,你是第一個讓我知道,我媽媽可能生活在一個會給人帶來快樂的地方。
我為我媽媽感到高興,沒有命硬的我在身邊,她果然什么都好。
我挺知足的,只要我媽媽過得好,我覺得自己和其他沒有爸爸的小伙伴也沒差。
偏偏我只去了一次縣城的網(wǎng)吧,就遇到了我的媽媽。
從四歲到十五歲,我都沒有見過我的媽媽,但是她的變化不大,所以我一眼就認出了她。
我離開網(wǎng)吧的時候,她在門口和人吵架,旁邊還站著一個和你一般年紀的小女孩。
我聽那個陌生的男人勸我媽媽,讓她不要這么歇斯底里,看了一部電影,就覺得前夫是遭遇了《盲井》。
我媽媽反應(yīng)很大,說那是她的先夫,不是前夫。
男人妥協(xié)勸,繼續(xù)勸,他提醒我媽媽,已經(jīng)在這小縣城的網(wǎng)吧待了三天三夜了,再不回去,人都要餿了,他讓我媽媽先跟他回去,有什么事,回去再商量。
我媽媽不肯,說自己嫁給這個男人,就圖他是個律師,為了讓他幫忙打官司,現(xiàn)在明明有電影提供的線索,男人既然不肯幫忙,她就自己回來找資料。
在我媽媽和這個男人爭吵的過程中,我聽明白了很多的事情。
那個男人說,《盲井》說的是殺人便賠,家屬是不會在這種殘害局里面得到賠償?shù)摹?/p>
那個男人說說他有認真了解過當(dāng)時的情況,我們村的其他人,有可能遭遇了盲井,死在黑煤礦,但我的爸爸是活著回來,并且拿了足夠多的賠償,就是正正常常地選擇了私了,不存在“盲井”那種被偽造礦難殺人騙賠的情況。
那個男人說,他找過我爸爸當(dāng)時挖煤的礦主,礦主說他賠了我爸三萬塊,承諾給小孩交去城里上學(xué)的集資費,最后才得以私了。
那個男人說,礦主在1994年就履行完了所有的承諾。
我媽根本不相信那個男人的話,說她沒有收到過一分錢,也沒有一個能在城里念書的兒子。
那個男人讓我媽媽向前看,實在不信,就去村里問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