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寶鏡累得氣喘吁吁，坐下來休息的時候忽然一拍腦袋。
她把賣貨郎的貨簍從柿子串挎包里放出來，探進手臂翻翻找找，指望能找出一兩件有用的東西。
里面雜七雜八的東西倒是有很多，只是胭脂水粉一類的小玩意兒在這個鬼地方根本派不上用場。
“磨喝樂？”
她抱出一只一尺來高的泥娃娃，娃娃眉眼緊閉栩栩如生，像是睡著了一般。
南唐流行這種玩偶，小孩子們尤其喜愛。
她正看著，那尊磨喝樂突然睜開眼，表情恐懼地捶打胸膛，發出一迭聲的稚嫩尖叫：“可怕！好可怕！這地方好可怕！啊啊啊啊啊——”
它從她的掌心跳到地上，一溜煙逃進了黑暗里。
蕭寶鏡：“……”
得，這大約是個剛修煉出意識的小精怪，指望它救自己根本指望不上。
她又翻了翻，從貨簍深處掏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骰子。
骰子共有十二面，刻著悲喜貪呆怒等各種表情。
“這玩意兒干啥的？”
蕭寶鏡滿臉好奇，將它往地上一扔。
骰子骨碌碌滾過她的繡花鞋邊，她低頭一看，是刻畫著笑臉的那一面朝上。
她松了口氣，撫著胸口道：“既是笑臉，肯定是暗示咱們接下來的行程會順順利利笑口常開——”
“嘻嘻！”
骰子忽然發出詭譎清越的笑聲，打斷了蕭寶鏡的話。
它上躥下跳，語氣高興道：“你要死啦，你要死啦！”
是賣貨郎的聲音。
蕭寶鏡：“……”
搞了半天，骰子上的這個笑臉不是代表她行程無憂，而是笑話她來著！
她灰頭土臉氣急敗壞，伸手想要抓住骰子，可它異常敏捷，輕輕松松就避開了她的手，哼著古老的小曲兒遁入了黑暗之中。
“這貨簍里裝的都是些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
蕭寶鏡忍不住罵了一句，埋著頭翻了半晌，終于翻出一根山鬼銅錢手繩來。
她握住手繩，想起這件東西與紅燈籠一樣有驅邪除妖的作用，連忙系上自己的手腕。
她有些餓，又在貨簍里翻了翻，本欲翻出點能吃的東西，結果從貨簍最底部翻出了一只陳舊褪色的朱漆匣子。
匣子里面盛著一面卷起來的旗幟。
蕭寶鏡展開旗幟，黑色旗幟上用金線刺繡天狗獸首的圖騰，四周繚繞混沌邪惡的氣息，與盤古幡帶給她的感覺全然不同。
就仿佛……
這面旗幟藏著什么邪惡詭異的力量。
她想著，將旗幟翻到背面。
背面繡著三個古老復雜的文字，不知用的是何種語言，蕭寶鏡看不懂。
她迎著寒風抖了抖旗幟，試圖將它撫平之后重新卷起。
少女一邊抖動旗幟，一邊迎著霜雪打了個噴嚏，渾然未覺縈繞在旗幟上的黑色氣息愈發濃郁。
遠處黑暗之中暗流涌動，無數危險詭譎的生物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從地底、山峰、洞穴等地方涌出，緩慢朝旗幟的方向走來，漸漸匯聚成排山倒海的獸潮。
天空上是密密匝匝扇動翅膀的怪鳥。
它們飛得很低，在蕭寶鏡和商病酒的正上方不停盤旋，經年累月的黑暗生活早已令它們進化出超凡目力，盯著兩人的目光兇惡而又垂涎。
蕭寶鏡正欲把黑色旗幟重新放回匣子，后知后覺地聽見了四面八方的奇異聲響。
她下意識舉起紅燈籠。
籠光微弱。
周圍的黑暗里閃爍著一雙雙發光的獸眼，是精怪妖鬼們饑餓許久的目光。
蕭寶鏡呼吸一窒。
明明剛剛還沒有這么多精怪……
它們是從哪里冒出來的？
她沒敢亂動，只緊張地垂眸掃了眼手里握著的旗幟。
她懷疑是這玩意兒把那些兇獸召來的！
招妖幡……
總不能這玩意兒就是招妖幡吧？！
蕭寶鏡汗流浹背。
怪鳥匯聚在荒原上方，像是無邊無際的黑色云層。
妖神殿。
與蕭寶鏡容貌相似的少女安靜地憑欄而立，蹙著眉心凝望遠處。
精怪妖鬼形成了獸潮，如漩渦般密密麻麻圍住了一處隱約發光的地方。
她極目遠眺，卻因為太遙遠的緣故而看不清楚漩渦中心的具體情況，身體里的血脈在悄然沸騰，她用盡全力地克制，才不曾受招妖幡的影響離開這座妖神殿。
“姜小姐，是少帝回來了。”
身后傳來興奮的聲音。
“嗯……”
少女凝視招妖幡的方向，呼吸略微急促了些，白嫩的耳尖悄然浮上期待的潮紅。
她穿一件橘黃色織錦裹胸，嫩青色腰帶勾勒出纖盈腰身，料峭北風將繁復嬌艷的橘色裙裾層層疊疊地吹起，映襯著鼓起的雪白大袖，仿佛踏碎星河馮虛御風的仙子。
她身后的精怪長著一男一女兩顆頭顱。
女人的臉上流露出揶揄神情：“少帝出走那么多年，這次回來，恐怕是要娶姜小姐了。”
男人愛慕地凝視姜橘的背影：“千百年來，誰人不知少帝的心上人是橘子樹妖？恭喜姜小姐，即將成為妖后！”
姜橘微笑。
她美目流轉，溫聲細語：“傳令下去，立刻預備接風宴席，準備迎接少帝！”
宮殿里的紅燈籠漸次亮起。
不過剎那，黑暗里的宮殿便猶如巍峨高聳的瓊樓玉宇，成了極夜之地最明亮燦爛的地方。
…
蕭寶鏡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沒看錯，那個地方果然矗立著一座宮殿！
里面應是有人居住，竟亮起了無數紅燈籠，在極寒之地勾勒出雄偉壯觀的宮殿輪廓！
“賣貨郎！”她連忙重新背起商病酒，“你的部下是不是還留在那里？！他們恐怕已經發現了咱們，咱們有救了！”
她急急忙忙往前跑，掛在腰間的紅燈籠愈發黯淡，只堪堪照亮兩人半截身子。
四面八方的精怪妖鬼發出垂涎兇惡的吼叫，不再受紅燈籠的桎梏，不約而同地襲向他們——
然而它們探出來的利爪像是觸摸到了滾滾雷電，凄厲慘叫著化作焦炭！
蕭寶鏡系在腕上的山鬼手繩散發出耀眼的紅光，它們竟無法碰觸蕭寶鏡分毫！
蕭寶鏡趁著它們受傷畏懼，卯足了勁兒往前跑，可惜周圍太暗，她還沒跑出多遠就一個趔趄，骨碌碌滾進了一個大泥巴坑里！
“你們別過來！都別過來！”
她大喊大叫，掙扎之中摸到了泥巴坑里殘留的東西——許多干硬枯萎的樹根。
蕭寶鏡攥著樹根。
腦海中閃過些許畫面。
這座泥巴坑從前應當種著一棵樹，一棵掛滿彩色緞帶的橘子樹。
她茫然四顧，透過獸潮的縫隙，隱約看見了它們背后堆積成山的白骨。
那是她在陰陽雙魚銅鏡上看見過的白骨山，那是婪褸弄出來的東西。
這個地方，是她在雙魚銅鏡上看見過的地方。
所以這些根……
這是她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