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公府朱門高聳,漢白玉階兩側蹲踞怒目石獅,嘴里含的明珠映著日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門前人頭攢動,各府夫人搭著婢女的手剛下馬車轎輦,身后擁著精心打扮的娘子們。香風陣陣,鬢間的金步搖與瓔珞禁步叮當作響。
明蘊沒有相熟的,既不與那些結伴嬉笑的貴女們攀談,也不刻意避開。
可耐不住她雪膚花貌,靜如麗質,如浸了水的美玉,不少人頻頻看來。
“那是哪家娘子?怎么往前沒見過?”
“瞧見她腕間的鐲子不曾?成色極好,好似在哪兒見過?”
當然也有不善的目光。
明蘊察覺看過去。
那人衣袂輕揚,眼眸中透著三分審視七分戒備。
明蘊在入京都前,就將天子腳下的各世家貴女夫人的模樣記了個全。她一眼認出,那是首輔家的千金——朝云燕。
明蘊莫名其妙。
畢竟之前都沒見過,更別說得罪了。
“蘊姐兒。”
只聽身后熟悉的嗓音傳來。
明蘊轉身,雙手手指相扣,右手拇指壓左手拇指,屈臂舉于胸前,微低頭行禮請安。
“夫人。”
廣平侯夫人笑容滿面,尤其見明蘊腕間戴的玉鐲,是她初次見面時送的。
“巧了不是,我方才還念著你。”
明蘊是她自個兒挑的兒媳,自是滿心滿眼的喜歡,瞧著哪哪兒都如意。
兒子只是一時被那賤貨迷了心智,有這么標致明艷的媳婦,回頭娶進門怎會不動心?
明蘊穩重,日后徐家內宅必定安寧。
和廣平侯夫人還算相熟的夫人湊上前:“這位是……?”
沒什么好隱瞞的。
“是明家娘子。”
廣平侯府和禮部尚書府明家定親的事并不是秘密。所有人都回過神來,眼前的女子是徐家未過門的新婦。
“誒呦!要不還是說徐夫人你眼光高,這明家娘子誰瞧了不喜歡。”
“這姿容,和府上公子格外相配。”
“今兒來榮國公府吃酒,看來要不了多久,就要去廣平侯府做客了。”
明蘊能怎么辦?被一群人盯著,她只好稍稍低頭,故作嬌羞。
廣平侯夫人愛聽這話:“是快了,諸位等著收喜帖吧。”
她寒暄幾句,就見戚二夫人過來迎客。
廣平侯夫人忙拉著明蘊過去,笑:“夫人大喜。二公子有出息,兒媳又是出了名的孝順,眼下得了金孫,日后只有享福的份。”
周圍的夫人也紛紛上前恭維說好話。
首輔夫人卻立著沒有動,見女兒攪動帕子大松口氣的模樣,免不得出聲低斥。
“慌什么?”
朝云燕團扇半掩朱唇,聲音里浸著蜜糖般的憂懼:“她生得實在貌美,竟將滿園釵環都襯得俗氣了。”
首輔夫人冷冷道:“瞧你這沒出息的樣。”
“那女子便是沒許人,單憑幾分顏色也攀不上榮國公府的高枝。戚世子是何等人物,豈是那些見了胭脂就腿軟的紈绔?國公府娶媳首重德賢,便是禮部尚書家的嫡女……”
戚二夫人廣平侯夫人說話間,騰出心神看了眼明蘊,心中暗嘆好姿容。
可不遠處是首輔府上女眷,她可不能怠慢了。
首輔夫人見戚二夫人快步朝這邊過來,面上有了笑,對朝云燕道:“瞧見沒?別說明家,她便是廣平侯府的千金,那門檻,還差著三丈遠呢!”
朝云燕忙道:“是女兒多慮了。”
首輔夫人這才滿意了。
她指尖輕攏女兒鬢間的珠花:“戚朝兩家是世交,今日你若得她老人家青眼,娘自有法子成全這段姻緣。”
朝云燕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別說廣平侯府這些年靠著往日祖宗留下來的功勛,已有敗落之勢。便是戚二夫人,在首輔夫人眼里也是不夠看的。
故,她只隨意和戚二夫人閑談幾句,就拍了拍朝云燕的手。
“仔細儀態,隨我去拜見戚老太太。”
戚二夫人略一挑眉,便往左讓出了道,還不忘差遣奴仆。
“去,給夫人帶路。”
等這對母女走遠,她才緩緩收回視線,朝身后心腹婆子道。
“瞧瞧,又是肖想令瞻的。”
心思就差寫臉上了。
“這朝夫人也不動動腦子,但凡令瞻有心思,早就三媒六聘抬她家姑娘過門了。那孩子自小主意正,老太太又把他當眼珠子疼。莫說逼迫,連句重話都舍不得說。親事也要他點頭才算數。”
不過,到底是大房的事,不是她這個叔母該操心的。
戚二夫人很忙,實在抽不開身,又去看了庫房,那邊堆疊著各府送的賀禮。
她吩咐。
“用正楷謄錄入冊,不可馬虎,禮盒的木質也一并注明了。”
“回頭全送去越哥兒媳婦屋里,她出了月子,也該學著比對各家禮數輕重,將來二房的這些世家往來……終歸要交到她手里。”
“是。”
“夫人。”
心腹婆子幫著清點時,突然喊了一聲,很是驚喜的捧著一物上前。
“您快瞧瞧。”
戚二夫人看過去。
乍一眼,不覺得有什么,不過是個尋常不過的長命鎖。
可很快,她眸光一凝。
長命鎖上的花紋……
她拿過來仔細端詳。
“誰送的?”
婆子道:“禮部尚書府的明家娘子。”
“當初夫人您出嫁,娘家準備的首飾嫁妝,可都有娘家的張氏圖徽。”
也就是如今夫人年紀大了,全收在匣子里,沒有再佩戴。
戚二夫人摩挲著花紋,眼里閃過回憶,緩緩笑了:“倒是個蕙質蘭心的。”
婆子想到了什么,遲疑:“只不過咱們娘子和那明娘子私底下不慎對付。有回氣沖沖回來發悶氣,誰勸都不好。”
提起不省心的女兒,戚二夫人沒好氣。
“勸不好無非是吃了虧,拿捏不住人家。”
“她囂張跋扈慣了,也就在令瞻跟前老實些。不說廣平侯夫人長袖善舞,算是個厲害人物,那明娘子能入她的眼,還能把那丫頭氣得跳腳,怎沒長處?就是可惜啊。”
婆子納悶:“可惜什么?”
“許給了徐家。”
戚二夫人淡淡道:“方才一堆人夸天作之合,可我瞅著,卻是明珠嵌了朽木。徐家那小子,弱懦無能,難配她一身靈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