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糾結的小臉皺成包子,明蘊想笑的。
可她這處境,似壓了一塊沉甸甸的冰,實在笑不出來。
這小崽子,終究不是她一個人能憑空生出來的。
衣食住行,她尚可一力承擔,可日后呢?她嫁入徐家總不能將崽子留在明家,必須得帶過去。
然而,一旦踏入徐家門檻,又該如何向那邊交代?
這崽子身份如何才能堂堂正正?
明蘊心緒如麻,方寸已亂。眼下最穩妥的法子,似乎是該尋孩子的生父,一同商議這棘手的局面。
這念頭剛一浮現,便被她自己掐滅了。
徐知禹哪里是能值得托付的人。與他商量只怕非但得不到助力,反會徒生更多枝節。
“娘親。”
“娘親你在想什么?”
明蘊看他一眼。
“發愁。”
允安一聽這話,也耷拉眉眼。
“可是祖母又為難娘親了?”
允安給出主意:“娘親別怕,你像以前那樣去賬房把分發祖母的月銀扣下,她就老實了。”
明蘊:???
“我……那么敢的嗎?”
“是啊。”
“祖母都拿你沒辦法,只能背后蛐蛐。”
可怎么辦呢,全府上下都服娘親。別說爹爹了,便是曾祖母都站在娘親這頭。
不說別的,上回祖母看上了寶光齋的一副頭面,聽說那價格都能在京都買一座宅子了。
這可不是筆小數目,換成別家夫人,多少得權衡再三。可榮國公府有的是錢。
沒有兒媳前,榮國公夫人無人管束看上就買,眼兒都不眨。
可有了兒媳后,什么都不同了。
除卻人情往來吃穿用度外,只要花銷超額,賬房那邊得明蘊準許后,才能撥錢。
明蘊:“她蛐蛐什么了?”
允安學著榮國公夫人的憤怒,一字不落背下來:“老天爺!這哪里是娶了兒媳?分明是給我娶了個婆婆!誰家兒媳在婆婆面前不端茶倒水,小心伺候,偏她那么橫!”
明蘊:?
她竟然能把廣平侯夫人氣這樣?
她一向能忍,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愿起沖突的。
廣平侯夫人到底做了什么令人發指的事?
明蘊依舊維持著原先的坐姿,身形未有半分移動,眼簾低垂,密密的睫毛卻似風中細蕊,難以自持地輕顫了幾下。
不過很快明蘊眉眼松開。看來,她那時已經徹底在婆家站穩了腳跟。
粥送過來的時候,小崽子總算停了話頭。
映荷試了試溫度,喂允安喝。
允安眼巴巴看向明蘊,想讓娘親喂。可還是乖乖張嘴含住送到嘴角的粥。
娘子嗜甜,粥里備上紅糖都是映荷常年來的習慣。
很顯然允安這點像明蘊,一口一口吃著,顯然合他胃口。許是粥喝了暖胃,他面上也有了些血色。
等吃的差不多了,映荷給他擦了擦嘴,收拾碗碟出去,明蘊起身隨她一道出了門。
映荷見狀,就知道娘子是有什么要避開小主子吩咐她。
果然。
明蘊才跨出門檻,輕聲道:“那腳夫,讓別院的婆子送些銀錢去。他母親的藥錢也一并包了。看這些人若是老實,就弄去底下干活,莫給虧待了。”
“至于那趨炎附勢的劉掌柜,不必理會。”
當然,以后碰了劉家商行,也不必讓下面的人給好臉色。
映荷應下:“是,奴婢心里有數。”
她辦事,明蘊一向是放心的。
明蘊轉身,隔著一道屏風,只模糊瞧見小崽子的身影。
“到底年幼,可我瞧著也問不出別的什么來。此事也過于驚世駭俗了些。不過落水的事……也別在他跟前提了,免得心里落一道疤。”
映荷看著明蘊。
娘子今日也不知揉了多少次眉心。
從不想接受,到不得不接受。
她看著都心疼。也得虧是娘子內核調教強大,沒有崩潰,快速冷靜下來還能有條不絮的叮囑。
真的……
被逼的……無痛當娘,都有當母親的樣子了。
明蘊想了想:“離碼頭近些的山林倒是零散有幾處,不少農戶都會上山撿些菌子或是挖些野菜拿去賣。”
不至于小崽子在山林沒有見半個人影。
應該說,挺熱鬧的。
她眸光一凝。
“不過往東行,我記得有片連綿的深山,當初來京都,就曾山腳路過,山勢險峻峰巒疊嶂,一眼望不到盡頭。”
明蘊嗓音很輕:“世人多趨利避害,涼薄為常態。遇上麻煩事,大可閉目塞耳,轉身就走。”
這能理解。
為何要偏偏下死手。
“派信得過的人去查那日將這崽子丟入江中的夫妻是誰。此事到底……不好聲張,悄悄的查,什么都不要對外說。”
“記住,別的都不要提。”
免得橫生枝節。
允安白日睡了許久,這會兒精神氣極好。
他想下地,可這里沒有他的鞋。
小腳丫也被纏上了布條。
允安就小幅度晃了晃,乖乖坐著,等娘親回來。
明蘊重新入屋時,他就揮手。
“娘親。”
他拍拍榻。
“你坐這里。”
允安做了個要抱的姿勢:“再給我讀一篇爹爹做的詩吧。”
明蘊:……
聽著一聲又一聲的娘親,她還是很別扭不適應。
明蘊深吸一口氣,在允安的期待下,憋出一句話:“娘親……做不到。”
被拒絕的允安撅了撅嘴。
明蘊給他倒了杯溫水,重新回椅子坐下。
覺得這崽子一定被荼毒了。
“你爹爹學問也不見多好,既然求上進,就挑好的學。”
允安:???
他歪頭疑惑。
“可阿娘之前不是那么說的。”
明蘊問:“我怎么說的?”
“娘親說爹爹既有學問,又博古通今。雖為人父可這般年紀又這般作為,足見能耐非凡。這世上只要他想,就沒有做不了的事。讓孩兒定要好好看,好好學。”
明蘊:???
她明明想到徐知禹,都嫌棄。
怎么可能說這種話,便是想要孩子和生父親近,也不可能違背良心說這種假話。
可小崽子眼眸清澈,不可能說假話。
她今天已經驚愕很多回了。
可聽到這里,還是如遭雷劈。
“那我……”
她的嘴張張合合,最后很沉重。
“一定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