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和長公主眼底泛起柔色。
“我也喜歡那孩子。自打瞧出她像清心年輕時的模樣,心里就更加疼惜了幾分。可憐見兒的,一個孤女,不僅醫術了得,還撐起了京城最大的醫館。本宮不僅要賞王醫婆,還要賞她。”
上官駙馬忙道,“她像清心法姑的事,萬不能再提。清心法姑,是那位的心頭刺。”
陽和長公主撇了撇嘴,放低聲音道:
“真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巴兒巴兒地把肖氏娶進宮,偏不知珍惜,到頭來把薛氏和趙氏寵得沒邊兒,還讓肖氏出了家。
“幾個皇子中,看似對趙王最為寵愛,說他寬厚仁愛……可若他真心屬意趙王,為何又把明山月弄回來牽制薛及程?本宮有時候都忍不住想,若是趙淑妃膝下也有個皇子,怕是皇上屬意他兒子呢。”
她雖與皇上是同胞姐弟,但那位皇上弟弟的心思,她越發看不透了。
上官駙馬搖搖頭,“圣心難測。”又鄭重提醒道,“如今皇子們都大了,各懷心思。咱們不站隊,與薛貴妃和趙王府要保持距離。”
陽和長公主道,“本宮省得。如今進宮,只去慈寧宮給母后請安,旁的嬪妃那里輕易不會去。”又抿抿嘴道,“還好母后公允慈善,從不偏幫薛家,對幾位皇子也一視同仁。”
上官云起微微蹙眉,“太后娘娘那里,有些話也不要說透……不是不信她老人家,而是把不定她身邊的人,有沒有被薛家收買。”
陽和深以為然地點點頭,“我省的。”
這日,上官如林親自來接妻子回家。他守在醫館門外,讓婆子進去結清住館費,另送上一籃紅雞蛋。
馮初晨把紅雞蛋當成前世的錦旗,收紅雞蛋比收銀子還高興。
王嬸給韋氏拆了線,檢查后笑道,“傷口長得極好,惡露排凈便能同房了。若是不側切,容易把那里撕裂。輕些的至少要養幾個月,嚴重的,會得血崩、產褥熱。”
韋氏笑道,“側切和縫針時我都未覺著疼,今日行走也如常……謝謝王醫婆,謝謝馮大夫。”
正說著,一個丫頭跑進來笑道,“四奶奶,陽和長公主殿下的賞賜到了,正在醫館門外呢。”
守門的郭嬤嬤也笑著趕來通報,“馮姑娘,王嫂子,陽和長公主殿下有賞!”
王嬸吃驚道,“還,還有我的賞?”
“當然,內侍專門說了‘王醫婆’。”
婆子為韋氏披上戴帽子的披風,幾人一同走了出去。
門外,一位太監手拿拂塵站在前面,三個丫頭手端托盤站在后面。
上官如林正與太監寒暄著。
見人齊了,在太監高聲喝道,“長公主口諭——”
眾人斂容垂首,屏息靜聽。
“上官韋氏,心性堅韌,不囿俗見,肯納新興‘側切’之術,終得麟兒,母子俱安,可喜可賀。馮大夫、王醫婆推行新法,醫技精良,本宮甚是嘉許。特賞:上官韋氏錦緞兩匹、赤珊瑚香珠兩串;馮大夫、王醫婆各錦羅兩匹、香砂珠兩串。欽此——”
眾人大喜。
這不只是給上官四奶奶做足了臉面,堵住悠悠眾口,更是對同濟婦幼醫館,尤其是對“側切”這項醫術的公然肯定。
王嬸高興地落了淚。
連陽和長公主的口諭都稱她一聲“王醫婆”,這醫婆之名便是坐得實實的了,比尋常穩婆高出一大截。
送走上官一家人,王嬸道,“今兒晚上請客,我出銀子。”
馮初晨沒有同她爭,透過這道口諭,“王醫婆”實現了里程碑式的升躍和進步。這份喜悅與體面,理應屬于她自己。
馮不疾下學回來,聽說后也是歡喜不已。
得意道,“今日考校我又得了甲等,先生夸我‘來日必成大器’。我日日要去醫館走一遭,不僅未沾半點‘晦氣’,反倒越發旺氣了呢。”
傍晚,酡紅的霞光正浸染著西邊云絮,邊緣處像是用淡金細細勾了道邊。
終于把所有病人都看完,又去住館部看了一圈產婦,馮初晨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宅子。
不知什么時候阿玄來了,與兩個孩子和大頭玩在一起。
看見她,小東西歡快地叫道,“阿彌陀佛,小姐姐,芙蓉不及美人妝……”
馮初晨又想起還在庵堂苦熬的媽媽。藥制好了,不知她何時能吃上……
今晚擺六桌,不僅請了醫館眾人,還請了相熟鄰居,鄭叔一家都來了。
太醫院聽說此事后,李院使和方院判又想在宮里和宗室中推行側切,由于范院判堅決反對,只得作罷。
這日,夏氏以想逛逛繡鋪、添置些物件為由,出了明府。
前日,她在去鎮北侯府的荷花宴上,與薛大夫人錯身而過之際,薛大夫人低聲說了句“老地方見”,便匆匆走了。
如今明府與薛府有嫌隙,夏氏與薛家人想說幾句私密話都難。
聽了薛大夫人的話,夏氏心里一凜,薛家又要秘密見她!
“老地方”應該是指那個地方,她還是在十九年前去過一次。
那個地方,以及那件事,是她埋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她不敢不去,又真的有求于薛家……那么,必須要去。
她先去兩家有名的繡鋪,挑了些她和女兒需要的繡品,又為老太太選了兩條抹額,為老國公挑了兩樣扇墜,為明夫人挑了兩柄團扇。
還在一個繡鋪門前遇到了薛妍兒。
薛妍兒也看到夏氏了,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哼”了一聲。
夏氏不敢得罪薛家,強笑道,“妍丫頭。”
薛妍兒腦袋一扭,錯身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