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篇 第九十章 局勢復(fù)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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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爺。”
李鼎對獄卒頷首，走到稍微明亮的耳室之中。地上癱坐著一個瑟瑟發(fā)抖的瘦削書生，他的雙手被粗重的鐵鏈?zhǔn)`，整個人蜷縮成一團(tuán)，眼底滿是恐懼。
李鼎目光冰冷地看著他，柳菡走到他身邊，“倭寇語言不通，是他在其中做通譯。”
柳菡說完，那書生抖得更加厲害。李鼎冰冷的目光讓他不寒而栗，就像是一雙無形的手緊緊扼住了咽喉，讓他在恐懼中瑟瑟發(fā)抖。
李鼎冷笑入座，聲音冷峻而有力，“助紂為虐殘害同胞，罪不容誅。”
聽到這話，書生以頭搶地，直到磕出了一個血窟窿，這才滿臉驚恐地抬頭看向李鼎，聲音顫抖，“大人饒命！大人饒命！小的愿意將功折罪，但有知曉，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李鼎看著瑟瑟發(fā)抖的男人，眼底閃過一絲鄙夷，“你能知道多少。”
“小的之前在東洋待過一段時間，對東洋局勢知道不少！”
“哦？”李鼎往太師椅里一靠，語氣淡淡，“那先說說，大清境內(nèi)為何突然會多出這么多流竄的倭寇。”
書生想要活命，急忙點頭，“以前大清禁海，東洋倭寇無法進(jìn)入內(nèi)陸，現(xiàn)在大清開海，東洋盜賊可借此深入大清內(nèi)陸。”
“只有這個原因？”
書生把頭搖成了撥浪鼓，“這只是其中之一，另外，東洋內(nèi)政壇發(fā)生動蕩。幕府將軍德川家宣逝世，他的四子德川家繼只是個四歲孩子，所以只能由新井白石近侍輔佐幕。”
“新井白石？”
書生連連點頭，“新井白石輔政期間，以儒學(xué)思想為指導(dǎo)，彈劾貪贓枉法，實行文治，主張使民以時、不奪下利的新令，其它輔臣有不同的反對意見，以至東洋內(nèi)動蕩，朝局風(fēng)云詭譎。”
李鼎蹙眉，示意柳菡將書生所說的事情一一記錄在冊。
“我月前在長江流域遭遇倭寇襲擊，他們目的不在金銀珠寶，而是《佩文韻府》的樣稿，你可知其中原因？”
書生絞盡腦汁，眼前一亮，“白石屬朱子學(xué)派儒學(xué)家，博學(xué)多識，通曉儒學(xué)、歷史地理；著有介紹北海道、琉球地理及歷史、民俗和社會狀況的《南島志》。有的倭寇為了討好白石，自然會垂涎《佩文韻府》。”
李鼎若有所思，他與柳菡交換了一個眼神，在看到對方眼底的鄭重后，李鼎帶著柳菡離開牢房。
江寧織造府。
王大夫照例來給李氏請平安脈。李氏坐在繡墩上，面容平靜，但眼神中卻掩藏著深深的焦慮。王大夫仔細(xì)把脈，片刻后，他收起脈診，耐心規(guī)勸，“夫人憂思過重。過分思慮，致心脾臟腑氣機紊亂，神氣郁滯。長此以往，必是失眠多夢，納食不馨。”
李氏嘆了口氣，“如何能不思憂！颙兒單傳，至今沒有子嗣，江寧織造府要在我手上絕后，我無顏再見曹家列祖列宗。”
說到這，李氏追問王大夫，“大奶奶的身體如何？”
王大夫搖了搖頭，“大奶奶積勞成疾，還得將養(yǎng)一段時間。”
李氏眉頭緊鎖，助孕方子藥性太猛，一定得等宮裁痊愈才能考慮服用，但這樣下去，又不知要磋磨多少個日夜。
李氏心中沉重，朝王大夫擺了擺手。
王大夫會意，收起脈枕起身離開，出門時正巧撞上孫綾。王大夫低頭行禮，孫綾頷首點頭的同時，來到李氏身邊。
“夫人一切康健？”
李氏憂心忡忡地?fù)u頭，“心事滿懷，哪能康健。”
孫綾皺眉，連忙在李氏身邊坐了下來，“綾兒愿意替夫人分憂。”
李氏一怔，她看向?qū)O綾，在一番思量后，竟是反握住了她的手，“你可還記掛著颙兒？”
孫綾腦中閃過富察赫德的身影，但面對李氏的詢問，孫綾沒有拒絕，抽出自己的手，佯裝羞赧地低頭，態(tài)度模棱兩可，“颙哥哥對我無意，夫人何必再說這些。”
在李氏心中，孫綾聰明能干，家室清白，與曹颙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李氏看著孫綾含羞帶怯的模樣，心里有了分寸。
這幾日，曹颙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不知在忙些什么。
書房的燭火常常徹夜不滅，小廝偶爾能聽到里面?zhèn)鱽頃摲瓌雍图埞P摩擦的沙沙聲。
傍晚，曹颙結(jié)束手中最后一件事，將信箋封漆，喚來隨侍，“務(wù)必盡快送到蘇州織造府。”隨侍鄭重應(yīng)聲，轉(zhuǎn)身出門。
“老夫人。”
撞上進(jìn)門的李氏，隨侍恭敬行了一禮。李氏擺了擺手，越過他徑直走近書房。
看到母親，曹颙緊忙站了起來，“母親怎么過來了。”
“聽說你公事繁忙，特意讓小廚房給你燉了滋補的高湯。”李氏說著，比了比嬤嬤手中的湯盞。
“母親費心了。”
“坐著喝。”
曹颙點了點頭，在李氏身邊坐了下來。為了不辜負(fù)李氏的好意，曹颙喝得精光。他把湯盞放在一邊，看著燭光下，李氏清減的模樣皺了皺眉，“母親看起來有些疲憊。”
嬤嬤收拾曹颙喝好的湯盞，嘆了口氣，“夫人夜夜難眠，已經(jīng)喝了好幾日湯藥了。”
曹颙聞言一驚，“母親哪里不適？”
李氏搖了搖頭，“心里。”說著，她滿眼憂心地注視著曹颙，“你今年二十五，膝下還沒有子嗣，為了整個江寧織造府的將來，你也該早做籌謀啊。”
見李氏又一次提及此事，曹颙皺了皺眉，“母親，兒子和宮裁不曾有過懈怠。”
“但母親等不了這么久。”說到這，李氏語氣堅定了幾分，“我不能眼看你后繼無人，既然宮裁難以有孕，也是時候該考慮納妾之事。”
曹颙心中抵觸，“兒子曾對宮裁起誓，此生絕不納妾。”
“胡鬧！”李氏拍案而起，“萬一她馬宮裁一直生不出孩子，你就拖著整個曹家一直等她不成！”
李氏滿眼失望，“家族香火不是兒戲，難道要為這些兒女情長，放棄大局？！”
曹颙沉著臉色坐在一旁，沒有說話。
李氏以為有轉(zhuǎn)圜的余地，平緩情緒，坐回位置，苦口婆心勸道：“孫綾是個好孩子，再加上你二人青梅竹馬，有感情基礎(chǔ)，是你再娶的不二人選。”
曹颙眼底閃過一抹冷意，“她到底是杭州織造府的人，怎會愿意當(dāng)妾。”
李氏點了點頭，“這才是我要跟你商量的事。”
說著，李氏目光殷切地看著曹颙，好言勸解，“你回去跟宮裁好好說說，讓她大度些，容你以平妻之禮迎娶孫綾過門，這樣一來，孫家面子上也過得去。”
曹颙冷笑，“母親倒是想得周到。”
李氏沒聽出曹颙話里的嘲弄，正想乘勝追擊，令他抓緊定個黃道吉日，哪想曹颙竟從位置上站了起來，“但兒子不依。”
“你……”
李氏心火上涌，眼神不滿，曹颙冷聲打斷，“難以受孕并非宮裁一人的問題，母親不必把責(zé)任都?xì)w咎在她的身上。”
李氏臉色難看，但曹颙態(tài)度依然堅持，“這些話，母親在兒子面前說說也就罷了。宮裁養(yǎng)病，聽不得這些荒唐之言。”
說著，曹颙朝門外比了比，“母親，請回吧。”
李氏滿眼陰沉，臉色由白轉(zhuǎn)青，太陽穴上的青筋暴起，氣得那雙頰微微地顫抖。看著夫人如此，嬤嬤一臉擔(dān)憂地上前，“老夫人……”
李氏深吸了一口氣，憤慨地收回目光，“走。”李氏緊咬著牙關(guān)說出一字，帶著嬤嬤大步離開。
翌日。
天氣晴朗，陽光明媚。暖陽灑在院子里，讓人感覺舒適愜意，宮裁臉色好了不少，綿軟的四肢難得有了些氣力，坐在院中的藤椅里，宮裁假寐享受著難得的寧靜時光。
聽說孫綾把江寧織造府打理得井井有條，宮裁也就放心躲懶。
“老夫人。”
聽到行禮聲，宮裁迅速睜開眼睛，從藤椅里站了起來。
李氏平日都穿鮮亮的顏色，今日難得穿了件暗花緞氅衣，她的氣色不佳，整個人看起來疲憊不堪。她迎著宮裁的目光走來，步伐沉重。
宮裁上前迎了兩步，“母親。”
李氏托起她行禮的手，“身體還沒恢復(fù)，不用拘禮，坐……”說著，李氏引著她在繡墩坐下。
陪在李氏身邊的嬤嬤朝周遭下人使了個眼色，眾人會意，魚貫退出。不過眨眼的工夫，院中只剩下李氏和宮裁兩人。
陽光照在兩人身上，李氏的憔悴展露無遺。她和宮裁站在一起，一時分不出誰才是那個病患。宮裁看得心驚，但還沒等她開口詢問，李氏竟不由分說后退一步，在宮裁面前跪了下來。
“母親！”宮裁驚坐而起，“你這是做什么！”
她急忙伸手去扶，但李氏卻跪得堅決，“宮裁，母親求你救救曹家，救救江寧織造府。”
宮裁心中一沉，動作僵在了半空。
“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曹颙沒有兄弟，曹府只剩他一個獨苗，我身子日益疲乏，要是沒能看到曹颙開枝散葉，真正是死不瞑目。”
李氏字字句句打在宮裁的心上，讓她心中涌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悲壯，她眼神復(fù)雜地看著跪地不起的李氏，有些頹然地坐在繡墩之上，“母親希望我怎么做。”
“曹颙對你情真意切，不愿納妾，我不為難他。但通房必不能少，他性格執(zhí)拗，此事需要你來勸說安排。”
宮裁內(nèi)心哀痛萬分：看著心愛的男人和別人生兒育女，這種痛苦，不亞于用利刃割裂她的心！
然而，現(xiàn)實又是如此殘酷。為了家族的興衰，李氏放下尊榮與身份跪地請求，她又怎能因一己私欲置之不理。宮裁的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她看著李氏憔悴的臉龐，心中更是五味雜陳。
她明白李氏的擔(dān)憂，外人對江寧織造虎視眈眈，曹家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李氏見宮裁沉默不答，傾身上前按住了她的手，“都是女人，我知道你心里的難過，但你身為曹家大奶奶，有些事必須要做出犧牲。”
為了曹家，為了江寧織造府……宮裁在心中反復(fù)權(quán)衡，最終深吸了一口氣，雙手將李氏扶了起來，聲音中帶著一絲哽咽，“我知道了。”
見宮裁松口，李氏信息過往，她緊緊握住宮裁的手，“好孩子，好孩子！母親替曹家謝謝你！”
宮裁復(fù)雜地點著頭，一顆心卻如墜冰窖。
夜色朦朧，如同輕紗籠罩。宮裁坐在燭臺邊，托腮凝神，思緒萬千。
曹颙結(jié)束了一天的公務(wù)，滿眼疲憊地推門而入。宮裁回神，急忙迎了上去，“我來……”她準(zhǔn)備去接曹颙脫下來的大氅，卻被曹颙躲開，語氣輕柔，“外面寒氣重，別凍著你。”
宮裁心中一暖，將熱好的湯婆子遞到曹颙手中，“暖暖手。”
曹颙接過，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暖，他緊皺的眉舒展許多。他坐上貴妃榻，難捱地甩了甩沉重的頭。宮裁見狀，繞到曹颙身后，手法輕柔而熟練地按上了他的太陽穴，“你這幾日忙于案牘，休息不夠，難免血瘀阻絡(luò)，明日讓下面的人給你熬一帖川芎赤芍，應(yīng)當(dāng)能緩解疼痛。”
宮裁指腹溫潤，就像靜謐夜晚中溫柔的月光，讓人安心愜意。
曹颙放松了許多，捏了捏宮裁的手，“差不多了，別累著。”說著，他牽起宮裁坐到自己身邊。
曹颙看著眼前的宮裁，含笑點頭，“今日精神好了不少。”
“王大夫說還得再將養(yǎng)半月呢。”說到這，宮裁不由拉住了曹颙的手，語氣有些自責(zé)，“房中沒有其他人，我一病倒，你身邊再沒個體己人……我想著，是時候給你添個通房。”
宮裁話音一落，曹颙臉色就沉了下來，“是不是母親找你說了什么。”
宮裁把頭別到一邊，悶悶說道：“我自己的主意。”
曹颙深深地注視眼前的宮裁，垂在身側(cè)的手緊握成拳，“你當(dāng)真要親手把我推到別人的床上？”
曹颙語氣冰冷，宮裁聽得一陣辛酸，“大爺當(dāng)以大局為重。”
“好個大局為重，不愧是深明大義的曹家大奶奶。”曹颙對待宮裁從來都是溫聲細(xì)語，但見她如此，心中憤懣不已：她讓自己在母親面前的堅持像個笑話。
曹颙態(tài)度疏離，從貴妃榻起身，“如你所愿吧。”
看到曹颙甩袖離開的那一瞬間，宮裁心中的酸澀瞬時化作淚水奪眶而出。她起身想要挽留，但那橫在半空中的手，怎么也無法再近一步。何嘗不知道這是親手把曹颙往外面推，但除此之外，她又有什么辦法。
房門被曹颙用力地甩上，回響在空蕩的房間震耳欲聾，宮裁失力般癱坐在地，再也無法克制心中的情緒，淚水如決堤的洪水，順著臉頰滑落。她雙手捂著臉，肩膀微微顫抖，失聲痛哭——
砰。
房門被猛地推開，發(fā)出巨大的聲響。宮裁抬頭，臉上還掛著兩行淚珠，她滿眼愕然地看著來人，正是去而復(fù)返的曹颙！
看著宮裁淚痕未干的臉龐，曹颙心中一陣刺痛。他握緊門扉，滿眼復(fù)雜地走到宮裁身邊，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曹颙的動作讓宮裁一驚，羞赧讓宮裁紅了臉頰，“你做什么。”她聲音還帶著哭腔，聽起來軟糯可欺。
“要你。”
宮裁一怔，在他懷中抗拒掙扎，“會過給你病氣。”
“我不在意。”曹颙語氣簡短有力。
宮裁氣急，連名帶姓地大斥出聲，“曹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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