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駐港分社三樓，貴賓會議室內(nèi)。
厚重的辦公室門緊緊閉著，但是卻也擋不住從里面?zhèn)鞒龅募ち覡幊车穆暲恕?/p>
幾個月前，林火旺曾秘密到來，在這里指點左派報紙改革，但在此刻這里卻變成了討價還價，且劍拔弩張的戰(zhàn)場了。
“百分之二十五！梁社長，這是我最后的底線！”
林火旺此時頂著“日籍華裔富商小林天望”的面具，說起話來卻是毫不留情，強硬得很。
而在他面前的煙灰缸里，煙蒂已經(jīng)堆成了一座小山。
在桌對面，坐著的不只是新華社駐港分社的社長梁威霖，還有幾名風(fēng)塵仆仆從內(nèi)地特地趕來的國營建材大廠代表。
為首的王廠長，臉色赤紅，激動得青筋暴起，他幾乎是朝著林火旺吼了出來：
“不可能的！小林先生，你這是要把我們往死路上逼！港島市面上一萬港幣的木材，我們按成本算只收您四千，已經(jīng)是兄弟情誼，是同胞幫扶！
你還要再砍掉一千塊？三千塊就想拿走？我們廠子里幾千號工人，從東北林場砍樹運出來，一路火車汽車輪船，耗的是心血、是汗水，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再降百分之二十五？
那工人連吃飯錢都賺不出來了！設(shè)備損耗、廠房維護、職工工資從哪里出？打白工嗎？這簡直是在白日做夢！”
另一位來自鋼鐵廠的代表張總工，倒是斯文了一些，他微微扶了扶眼鏡，然后十分沉痛地指責(zé)道：
“小林先生，恕我直言！你身上流的終究是中國人的血！居屋計劃的確是惠民的好事，我們內(nèi)地同胞鼎力支持。
我們把價格壓到這個份上，已經(jīng)是把脊梁都挺出來幫你了！你怎么能……怎么還能再往下壓，再這樣吸血內(nèi)地同胞？這不是資本家做派是什么？一點香火情都不念嗎？”
林火旺猛地站起身，絲毫不讓步的說道:
“幫我？梁社長！各位代表！搞清楚！我的置地集團接下這個居屋計劃，承擔(dān)著多少風(fēng)險，背負著多大的資金壓力？
整個港島多少雙眼睛盯著我！港府要政績，市民要實惠，英資華資都在看我笑話！
成本，成本，還是成本！成本壓不下來，一切免談！沒有實實在在的低價，哪來的低價屋賣給普羅市民？我這難道不是為了港島同胞謀福祉？難道是在為自己謀暴利嗎？
同時，我這也是在幫內(nèi)地找銷路、賺外匯，是我在給你們機會！東南亞的材料商報價是比你們高得多，但大陸現(xiàn)在不是產(chǎn)能過剩么？
你們這些材料不賣給我的話，一分錢都賺不到，尤其是很多材料都要白白浪費。
我為什么優(yōu)先選內(nèi)地？不就是因為我們同根同源嗎？
大陸多賣一些材料到港島就能多賺一些外匯就能多緩解一點內(nèi)地經(jīng)濟的壓力，讓人民的日子過得好一些。
現(xiàn)在倒好，成了我欠你們天大的人情？
成本！居屋計劃的核心就是極致壓縮成本！你們的報價，離我的預(yù)期，差得遠！百分之二十五，一個百分點都不能少！這是我的條件！今天不談攏，我看后續(xù)合作也不必談了！”
“你！”
王廠長氣得嘴唇哆嗦，也霍然站起，氣憤的指責(zé)林火旺道：
“你簡直是……得寸進尺！貪得無厭！我們內(nèi)地工廠不是予取予求的奶牛！這樣的價格，做不了！絕對不可能接受！”
“不合作就拉倒！那就請便！”
林火旺眼中的寒光一閃，面露一副十分不耐煩的態(tài)勢來。
然后，他便猛地抓起手邊那個沉重的玻璃煙灰缸，在所有人都沒反應(yīng)過來的瞬間，毫不客氣地狠狠砸向地面！
“哐啷——！！！”
那煙灰與未燃盡的煙頭立馬四散飛濺，玻璃碎裂聲可以說是瞬間撕裂了這會議室里無比緊繃的氣氛。
樓下，新華社駐港分社門口。
這一群嗅覺靈敏的財經(jīng)、時政記者們，既然跟著小林天望過來了就不會輕易離開，一直在分社樓下守著。
不說其他的內(nèi)容，單純小林天望與內(nèi)地代表團的閉門會議，這本身就已經(jīng)充滿了話題性。
而當(dāng)三樓傳出那聲模糊的巨響時，樓下的所有的記者便全都躁動了起來。
“什么聲音？”
“像是摔東西？”
“樓上吵得很兇！”
“快！望遠鏡！看看三樓的動靜！”
一個守在對面大廈茶餐廳窗邊的狗仔記者，正用高倍望遠鏡死死盯著新華社三樓那扇窗戶。
雖然看不清具體的情形，但就在那巨大碎裂聲響起的瞬間，他真真切切地看到會議室里的人影猛地晃動，毫無疑問里面發(fā)生了劇烈的爭執(zhí)。
他激動地抓起隨身的步話機緊急匯報：“大新聞！絕對大新聞！小林天望在新華社樓上跟大陸代表團吵翻了天！剛才有摔東西的聲音！像是煙灰缸或者花瓶！沖突了！絕對起了大沖突！快準備頭條號外！”
樓下守候的記者們同樣也豎起了耳朵，紛紛猜測著這樓上的風(fēng)暴究竟會有多激烈。
嗡嗡的議論聲，在這門口匯成了一片。
而就在這時，新華社駐港分社的一樓大門被人粗暴地推開。
林火旺一副臉色鐵青的樣子，大步流星地從里面走了出來。
他腳步極快，手下高喬浩要一路小跑著才能勉強跟得上。
“出來了！小林生出來了！”
“快！攔住他！”
“小林生！請留步！請問樓上是發(fā)生了什么爭執(zhí)嗎？”
“小林生！談判是破裂了嗎？居屋計劃還能順利推進嗎？”
“您摔煙灰缸是表達憤怒嗎？是針對內(nèi)地代表嗎？”
“是不是價格談不攏？是不是合作要黃了？”
閃光燈瘋狂對著閃爍，話筒也瞬間堵住了林火旺的去路。
記者的發(fā)問如同連珠炮，這每一個問題都可以說是直指核心。
林火旺停住腳步，眼神冰冷地掃過面前這些亢奮的記者，薄唇緊抿，這樣子看起來是在強壓著怒火。
但最終，他也只是丟下硬邦邦的幾個字：“還在商談中！無可奉告！”
說完他便撥開人群，繼續(xù)快步走向勞斯萊斯。
然而，這些記者沒有得到有用的消息，哪里肯就這么放過？
在他們的眼中，小林天望越是這樣閉口不談，便越顯得事態(tài)嚴重，記者們就越是激動，圍追堵截得自然就更加賣力。
各種各樣觀點尖銳的問題潮水般涌來，現(xiàn)場可以說是變得混亂一片。
“小林生！大陸方面是怎么什么，方面不肯讓步？”
“您對大陸廠家的建材質(zhì)量是不是非常不滿意？”
“居屋計劃會不會因此擱淺？廣大市民都在等著……”
就在林火旺好不容易擺脫了記者，即將坐進車里的千鈞一發(fā)之際，一個焦急的聲音從后面匆匆傳來。
“小林生！留步！請留步！梁社長！梁社長追出來了！”
有記者唯恐天下不亂的叫道。
只見梁威霖小跑著追出大門，他額頭上帶著一層細汗，臉上既焦慮又無奈，他分開記者群，沖到林火旺身邊，急聲道：
“小林生！消消氣！消消氣！萬事好商量嘛！何必如此動怒，拂袖而去？你的要求……唉！確實是太過分了些?。∥覀兇蠹易略僬?，再談?wù)劼?！?/p>
梁威霖的出現(xiàn)和這一句“太過分了”，立刻“嗤啦”一下引爆了在場所有記者的好奇心！
既然這邊小林天望守口如瓶，那突破口可以從新華社駐港分社社長梁威霖的身上來找啊！
頓時，所有話筒、鏡頭瞬間轉(zhuǎn)向了追出來的梁威霖。
“梁社長！梁社長！小林生提了什么要求讓您說他太過分？”
“梁社長！請您具體說說，到底是怎么回事？”
“價格方面分歧有多大？是什么讓小林生怒砸煙灰缸？”
“內(nèi)地方面的態(tài)度是什么？真的無法接受小林生的條件嗎？”
面對四面八方涌來的問題和閃爍不停的鎂光燈，梁威霖顯得一臉苦相，仿佛有滿腹委屈無處訴說。
他重重嘆了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用帶著濃重內(nèi)地口音的粵語，大聲道：
“唉！大家評評理！各位記者同志都幫我評評理！我們內(nèi)地的木材、水泥、鋼材這些建材，運到港島，成本本來就低，給小林生的價格，只相當(dāng)于港島市場進口東南亞、歐美同類產(chǎn)品價格的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一萬港幣的東西，我們就收四千港幣！這已經(jīng)是頂了天大的壓力，擠出牙縫里的利潤在支持居屋計劃了！”
他指著已停住腳步，但臉色依舊陰沉得能滴出水的林火旺，聲音充滿了控訴：
“可他呢？小林生今天要求在這個價格基礎(chǔ)上，再降價百分之二十五！那就是說，一萬港幣市場價的東西，他要只付給我們?nèi)Ц蹘牛∪О⊥緜?！去掉所有運費、材料、人工成本，這等于讓我們工廠白干活，工人們喝西北風(fēng)！這哪是做生意？這是要吸干我們血髓啊！世上哪有這樣砍價的？刀刀見骨?。 ?/p>
“哇——”現(xiàn)場頓時一片嘩然！
記者們都驚呆了，看向林火旺的眼神充滿了震撼、審視，甚至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在市場價40%的基礎(chǔ)上再砍25%？”
“這……這也太狠了！”
“一萬變?nèi)?？這完全是把內(nèi)地當(dāng)肥羊宰?。 ?/p>
“難怪梁社長說太過分了！換誰都不可能答應(yīng)！”
“我的天，小林生下手是真黑！”
“虧我之前還覺得他心系港島市民，原來資本家本質(zhì)都一樣的！”
“之前還有人說他是左派，為內(nèi)地做事，現(xiàn)在看……呵呵！”
原本這些記者對小林天望在居屋計劃上與大陸合作進口建材，持懷疑態(tài)度，認為小林天望可能是左派的猜想，瞬間被這赤裸裸的壓榨行徑擊碎。
而林火旺聽到梁威霖將底牌在眾目睽睽之下揭開，猛地轉(zhuǎn)過身，臉上怒氣更盛，對著梁威霖厲聲道：
“好！梁社長！你既然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就休怪我翻臉無情了！居屋計劃要的是極致的低價！壓不下成本，一切都是空談！你們嫌貴？嫌我要價狠？可以！港島是自由貿(mào)易港！東南亞的木頭，澳洲的鐵礦，哪一樣我不能買？無非是時間慢一點，成本高一點！但總好過被你們這樣不知變通地鎖住手腳！我看，和大陸的這次合作，不必再進行下去了！”
他這番硬氣十足的攤牌，帶著破釜沉舟的威脅，讓記者們更加確信談判瀕臨破裂。
梁威霖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仿佛被拿捏住了要害。
他急忙上前一步，幾乎是帶著一絲懇求，壓低聲音急道：“小林生！何必說這種氣話！影響太壞了！”
然后又提高音量，幾乎是用勸架的口吻對著林火旺，更對著所有的鏡頭和話筒：
“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小林生，算我說錯話！咱們有事好商量！價格還可以再斟酌嘛！何必在這里鬧得滿城風(fēng)雨？讓全港島的記者朋友看笑話？這影響多不好！我們上樓！上樓再慢慢談，慢慢談！一定有解決的辦法！”
梁威霖的姿態(tài)放得很低，語氣充滿了息事寧人的迫切。
林火旺緊繃的下頜線似乎松動了一絲，他銳利的目光盯了梁威霖幾秒，又掃過周圍密密麻麻的記者和不停閃爍的鏡頭，仿佛在權(quán)衡。
最終，小林天望冷哼了一聲，雖然松口，但語氣依舊很是強硬道：
“好！梁社長，我就再給你，給內(nèi)地方面最后一次機會！但記住，我沒時間陪你們磨蹭！今天！就在此時此地！必須定下最終方案！行就行，不行一拍兩散！走！”
說罷，林火旺不再看這些記者們一眼，轉(zhuǎn)身再次走向新華社大樓的入口。
梁威霖則是趕緊對記者們拱了拱手，也快步跟上。
在眾人復(fù)雜的目光注視下，兩人一前一后，重新消失在緊閉的大門內(nèi)。
這門一關(guān)上，樓下的記者群就更加興奮與沸騰了起來。
“大新聞！絕對的頭條！”
“快！打電話回報社！號外！立刻準備號外！”
“小林生與大陸代表價格談判瀕臨破裂！現(xiàn)場砸煙灰缸怒吼！”
“內(nèi)地社長親指小林生‘太過分’，要求市場價40%基礎(chǔ)上再砍25%！”
“小林生威脅棄用內(nèi)地建材轉(zhuǎn)購東南亞！居屋計劃懸了！”
“峰回路轉(zhuǎn)！梁社長苦勸，雙方回桌再議！今日必有結(jié)果！”
消息傳出去不到半小時，各大報館的印刷機就轟鳴起來，一份份散發(fā)油墨清香的號外如同雪片般飛出報攤。
《星島日報》：“無情壓榨！小林生狂砍內(nèi)地建材價梁社長直呼‘過分’談判桌旁驚爆摔煙灰缸！”副標題：“居屋前景蒙陰影，雙方重回談判桌”。
《東方日報》：“狼性壓價！小林生欲斬內(nèi)地報價四成，梁威霖怒斥‘吸血’！”配圖是緊閉的新華社大門和記者圍堵林火旺的快照。
《明報》頭版評論標題：“小林生的刀鋒：居屋惠民還是資本的貪婪？——淺析內(nèi)地建材被砍價風(fēng)波背后的商業(yè)邏輯”。文章分析林火旺壓價是商人逐利本能，但也質(zhì)疑其手段過于嚴苛，將壓力全盤轉(zhuǎn)嫁內(nèi)地工廠工人是否合理。
《南華早報》：“狠殺價還是吸血？小林天望刀砍內(nèi)地價格！報道偏向質(zhì)疑內(nèi)地成本核算是否合理，但也不得不承認林火旺的砍價要求相當(dāng)激進。
電視臺這邊的動作更快。
無線電視TVB在午間財經(jīng)新聞時段插播特別報道：
“本臺最新消息！新華社駐港分社今日爆發(fā)激烈爭執(zhí)。
據(jù)現(xiàn)場記者描述，居屋計劃主導(dǎo)者、日商小林天望，在與大陸建材供應(yīng)商代表團談判中，要求大陸方提供近乎成本價后再降價25%，引發(fā)內(nèi)地代表強烈反彈！
談判一度中斷，小林生憤怒離場，期間更疑似有摔砸物品舉動！現(xiàn)場火藥味十足！新華社社長梁威霖現(xiàn)場坦言對方要求‘太過分’。
據(jù)悉，在梁社長極力斡旋下，雙方已回談判桌進行最后的磋商。居屋計劃能否順利推進？小林生此舉是否太過壓榨內(nèi)地同胞？本臺將密切追蹤！”
麗的電視則邀請了知名財經(jīng)評論員直播點評：
“張生，您怎么看小林生這次強壓大陸價格的行為？”
“李太，我認為這恰恰體現(xiàn)了小林生精明的商人本色！首先，他占據(jù)絕對主動權(quán)，居屋計劃是他牽頭，資金和最終風(fēng)險在他；
其次，他抓住了內(nèi)地急于打開港島市場、獲取外匯的心理，以及政治上必須支持‘惠民工程’的要害，時機拿捏得太準！
百分之二十五？我敢說，他一開始就是奔著這個數(shù)字去的！內(nèi)地不答應(yīng)？那他可以轉(zhuǎn)頭先暫時去買更貴的東南亞貨，晾晾大陸方，這邊居屋放慢建設(shè)進度，成本也高不到哪里去，就先拖著。
但若大陸因此退出導(dǎo)致計劃延誤或成本暴增，誰承擔(dān)政治責(zé)任？壓力全在大陸這邊！所以我看……最后妥協(xié)的，很可能是大陸！”
“哦？那您是覺得小林生這次會成功？”
“非常有可能！這就是資本的力量，他吃準了大陸的軟肋?！?/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