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足以將整個京城上流社會攪個天翻地覆的風(fēng)暴，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dāng)普通百姓還在為報紙上那些“掃黑除惡”的英雄事跡津津樂道時，風(fēng)暴的中心，早已恢復(fù)了平靜。
霍家大宅的后院，一張石桌，幾杯清茶。
葉凡，霍振南，秦武，三人圍坐。
陽光透過葡萄藤的縫隙，在桌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老弟，你真想好了？這京城的大好江山，你辛辛苦苦打下來，屁股還沒坐熱呢，就真舍得撒手不管了？”秦武端著一個大茶缸，里面泡著濃得發(fā)黑的釅茶，說話的聲音跟打雷似的。
霍振南也放下茶杯，眉頭微蹙：“是啊，葉老弟。龍傲倒了，他留下的那些產(chǎn)業(yè)，現(xiàn)在就是一塊塊無主的肥肉。雖然我們已經(jīng)吃下了最大的一塊，但后面的整合和消化，才是最關(guān)鍵的。這個時候你走了，我和老秦兩個，心里沒底啊。”
葉凡笑了笑，給兩人續(xù)上茶水。
“霍大哥，五哥，我什么時候說過我要撒手不管了？”他看著兩人，“京城是根基，我當(dāng)然不會放。只是，你們是帶兵打仗的將軍，我是那個畫行軍圖的。現(xiàn)在仗打完了，地盤也占了，接下來就是安撫百姓，發(fā)展生產(chǎn)，這些事，你們比我在行。”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yuǎn)處的天空，眼神變得柔和了許多。
“而且，如雪……她有了。城里終究太吵，我想帶她回黑山屯，安安靜靜地把孩子生下來。”
一聽到這話，秦武和霍振南臉上的擔(dān)憂瞬間變成了驚喜和恍然。
“嗨！我當(dāng)是什么事呢！這是天大的好事啊！”秦武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該回，必須得回！弟妹那可是功臣！你小子，不聲不響的，動作夠快啊！”
霍振南也笑了起來，眼中的疑慮盡去，只剩下由衷的祝福：“是這個理。沒有什么比家人更重要。京城這邊你放心，有我和老秦在，出不了岔子。你只管把我們未來的大侄子或者大侄女，養(yǎng)得白白胖胖的。”
葉凡舉起茶杯：“那就以茶代酒，以后京城的事，就拜托兩位哥哥了。”
“說的什么屁話！”秦武直接把茶缸子跟他碰了一下，“自家兄弟，說這些就見外了！”
三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屋里，柳如雪正溫柔地替葉凡收拾著行李，幾件換洗的衣服，一些常用的藥品。
念念像個小尾巴，跟在她后面，把自己的小玩具，一個一個地往爸爸的帆布包里塞。
“帶上小熊，它會保護(hù)你！”
“還有這個撥浪鼓，你想我的時候就搖一搖！”
柳如霜則靠在門框上，一邊啃著蘋果，一邊看著這溫馨的一幕，眼神里有些羨慕，也有些不舍。
“姐，姐夫，你們真不帶我回去啊？黑山屯的烤地瓜可好吃了，我都有點想了。”
柳如雪停下手里的活，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你還說呢，馬上就要期末考了，不想你的大學(xué)文憑了？”
“哎呀，知道啦。”柳如霜吐了吐舌頭，走過去，從后面抱住柳如雪，“姐，你放心回去養(yǎng)胎。我在這邊，會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的！等我放寒假了，我就回去看你，還有我的小外甥！”
葉凡走過來，揉了揉她腦袋：“在學(xué)校里，別老是咋咋呼呼的，跟同學(xué)好好相處。錢不夠了就去找霍大哥，別委屈了自己。要是有人敢欺負(fù)你……”
“我就用猴子偷桃讓他知道什么叫人間疾苦！”柳如霜搶著答道，還揮了揮小拳頭，惹得眾人都笑了起來。
離別的愁緒，就在這歡聲笑語中，被沖淡了不少。
三天后，京城火車站。
依舊是那種綠皮火車，伴隨著“況且況且”的熟悉節(jié)奏和悠長的汽笛聲，緩緩駛離了站臺。
霍振南和秦武站在月臺上，直到火車的影子徹底消失在視野的盡頭，才轉(zhuǎn)身離去。
車廂里，充滿了各種混雜的味道，泡面味，汗味，還有劣質(zhì)煙草的味道。
葉凡護(hù)著柳如雪和念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念念是第一次坐火車，小臉蛋緊緊地貼在玻璃窗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田野和房屋，興奮得小嘴都合不攏。
柳如雪靠在葉凡的肩上，感受著這久違的，緩慢而真實的人間煙火氣，心里一片寧靜。
京城的繁華雖好，卻總讓她有一種不真實感，像一場絢爛的夢。
只有回到那片黑土地，她的心，才能真正地踏實下來。
葉凡沒有說話，只是將妻女?dāng)埖酶o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這次回來，不僅僅是為了養(yǎng)胎和安逸。
龍傲的倒下，只是一個開始。
他親手締造了一個商業(yè)帝國的雛形，但他真正想要的，遠(yuǎn)不止于此。
他要的，是一個嶄新的時代。
一個由他親手開啟，讓所有他想保護(hù)的人，都能過上好日子的時代。
而黑山屯，就是他為這個新時代，選定的第一個試驗場。
火車轉(zhuǎn)汽車，汽車再換拖拉機。
當(dāng)熟悉的黑山屯輪廓，出現(xiàn)在地平線上時，柳如雪的眼眶，微微濕潤了。
村口，李金虎和趙衛(wèi)國帶著幾十個村民，早已等候多時。
他們敲著鑼，打著鼓，放著鞭炮，那陣仗，比過年還熱鬧。
“葉小子！你可算回來啦！”趙衛(wèi)國那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上，笑出了一臉的褶子，上來就給了葉凡一個熊抱。
“葉凡！柳知青！”
村民們七嘴八舌地圍了上來，一張張樸實而熱情的臉，讓葉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金虎叔，衛(wèi)國哥，大家伙兒都別站著了，快回家吧！”葉凡笑著跟大家打招呼。
李金虎叼著旱煙袋，樂呵呵地走過來，上下打量著葉凡：“你小子，去一趟京城，這氣派，就是不一樣了！聽說你把那個什么……什么龍，都給干趴下了？”
葉凡笑了笑，沒多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過去的事了。走，回家說。”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村里走。
葉凡跟李金虎并排走著，目光習(xí)慣性地望向村子后面的那座黑山。
可只看了一眼，他臉上的笑容就猛地僵住了。
記憶中，那座郁郁蔥蔥，充滿生機的黑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觸目驚心的，被剝開了皮肉的黃褐色。
半座山，幾乎都被挖空了。
裸露的山體，像一道道丑陋的傷疤，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一陣風(fēng)吹過，卷起的不是草木的清香，而是一股嗆人的，混雜著塵土和硫磺味道的渾濁空氣。
村口那條清澈見底的小河，如今也變得渾黃不堪，河面上甚至漂浮著一層灰白色的泡沫。
葉凡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深深的自責(zé)。
他給了黑山屯致富的鑰匙，卻似乎也同時，打開了一個潘多拉的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