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長錢大海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端著一杯上好的碧螺春，心情無比舒暢。
他已經(jīng)能想象到，黑山屯的工地上，那兩臺寶貝機器趴窩后，葉凡那小子焦頭爛額的模樣。斷了機械，光靠人力，看他們怎么修橋！等工期一拖再拖，周書記怪罪下來，他正好可以把責(zé)任推得一干二凈。
這招釜底抽薪，簡直是神來之筆。錢大海為自己的“智慧”，感到由衷的得意。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秘書小王連滾帶爬地沖了進(jìn)來，臉色煞白如紙。
“局……局長！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什么！天塌下來了？”錢大海不滿地皺起眉頭。
“比天塌下來還嚴(yán)重！”小王指著窗外，聲音都在發(fā)抖，“您……您快看樓下！”
錢大海走到窗邊，往下一看，手里的茶杯“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只見交通局氣派的大門口，一輛破舊的解放卡車，正死死地橫在那里，把整個大門堵得嚴(yán)嚴(yán)實實。更要命的是，卡車的車廂里，還馱著那臺他化成灰都認(rèn)識的推土機！
而最讓他眼前一黑，差點當(dāng)場昏過去的，是卡車車頭掛著的那條刺眼的白布條幅。
上面龍飛鳳舞的八個大字，每一個字都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感謝錢局，厚賜好油”！
完了！
錢大海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這哪里是釜底抽薪，這分明是引火燒身！葉凡那個小王八蛋，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用這么決絕，這么不要臉的方式，把事情直接捅到臺面上來！
交通局大院里，已經(jīng)圍滿了看熱鬧的干部職工，對著門口的卡車指指點點，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涌進(jìn)他的耳朵。
“這是怎么回事？黑山屯的車怎么堵門了？”
“你沒看那條幅嗎？‘厚賜好油’，這里面肯定有事！”
“我聽說……咱們局里批給他們的那批柴油，好像有點問題……”
錢大海感覺自己的腿肚子都在轉(zhuǎn)筋。這件事一旦傳開，都不用等周書記發(fā)話，光是縣里的唾沫星子，就能把他淹死。
“還愣著干什么！”錢大海對著秘書小王咆哮道，“快！快去把那司機給我叫上來！不！我親自下去！”
他連外套都來不及穿，挺著個啤酒肚，跌跌撞撞地往樓下跑。
可他剛跑到樓梯口，又一個晴天霹靂砸了下來。
縣委辦公室的電話，直接打到了他的辦公室，是周書記的秘書親自打來的。電話里，對方的語氣異常嚴(yán)肅，只有短短幾句話。
“錢局長，周書記剛剛在下鄉(xiāng)途中，被一位‘熱心群眾’攔了下來。群眾反映，我們縣的重點扶貧工程，黑山屯修橋項目，因為唯一的工程車輛‘誤加了劣質(zhì)油品’，導(dǎo)致項目全面停工。周書記對此事，高度重視，他讓我問問你，交通局作為物資保障單位，知不知道這個情況？劣質(zhì)油品，又是從何而來？”
電話掛斷，錢大海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了樓梯上。
“熱心群眾”？“誤加劣質(zhì)油品”？
他現(xiàn)在才徹底明白葉凡的連環(huán)計。堵門是陽謀，是逼他現(xiàn)形。而攔下周書記，才是真正的殺招！這一招，直接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現(xiàn)在，他面臨的，已經(jīng)不是丟臉的問題，而是能不能保住頭頂這頂烏紗帽的問題！
恐懼，像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知道，自己已經(jīng)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余地了。
半個小時后，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瘋了似的沖出縣城，一路顛簸，趕到了黑山屯的工地。
錢大海連滾帶爬地從車上下來，跑到正在指揮村民清理路基的葉凡面前，那張肥胖的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葉……葉凡同志……不，葉先生！誤會，這全都是誤會啊！”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條手帕，不停地擦著滿頭的冷汗。
葉凡仿佛才看到他，放下手里的圖紙，淡淡地開口：“錢局長？什么風(fēng)把您吹來了？您看，我們這兒窮鄉(xiāng)僻壤的，也沒什么好招待的。哦對了，那兩臺機器，喝了您的‘好油’，有點水土不服，我讓張誠送回您那兒去保養(yǎng)了，您可得給好好瞧瞧。”
“瞧！一定瞧！”錢大海點頭哈腰，腰彎得都快折了，“葉先生，是我工作失誤！是我下面的人辦事不力，錯把封存的劣質(zhì)油給發(fā)出去了！我已經(jīng)嚴(yán)厲處分了他們！您放心，新的，絕對純正的柴油，我馬上派油罐車給您送來！雙倍！不！三倍的量！”
“光有油，好像也不行啊。”葉凡嘆了口氣，指著腳下的石子路，“錢局長，您看，這橋眼看就要合龍了，路基也平整好了。可周書記上次來，就指示我們，要把黑山屯建成‘生態(tài)農(nóng)業(yè)示范基地’。您說，一個示范基地，走這種坑坑洼洼的石子路，是不是有點……配不上咱們縣的形象？”
錢大海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正題來了。
“那……那葉先生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也是周書記的意思。”葉凡的目光，悠悠地看向遠(yuǎn)方，“要想富，先修路。這路，不但要通，還要修得好。我聽說，城里現(xiàn)在都流行鋪一種黑色的路，叫……柏油路？”
柏油！
錢大海聽到這兩個字，感覺自己的心肝脾肺腎都在抽搐。
那玩意兒金貴著呢！一公里的柏油路，造價夠他蓋一棟小樓了！黑山屯這條路，來來回回十幾公里，這要是全鋪上柏油，簡直是要了他的老命！
“葉先生，這個……這個柏油，需要的審批手續(xù)很復(fù)雜，資金量也太大了，我……我怕是一時半會兒……”
“哦？是嗎？”葉凡的臉，慢慢冷了下來，“這么說，錢局長是不打算，為周書記分憂了？”
他從口袋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張折疊起來的紙。
正是那份，由劉師傅親筆書寫的，關(guān)于推土機維修內(nèi)幕的“投名狀”。
錢大海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張紙，就像是閻王的催命符。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敢說一個“不”字，這張紙，明天就會出現(xiàn)在縣紀(jì)委，甚至市紀(jì)委的桌子上。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知道，自己今天必須大出血了。
“不！不是！”錢大海幾乎是吼出來的，他一把抓住葉凡的胳膊，聲音都帶上了哭腔，“我分憂！我愿意為周書記分憂！我愿意為黑山屯的人民服務(wù)！”
他咬著牙，像是割自己的肉一樣，一字一句地迸出來：“柏油！我來想辦法！資金，設(shè)備，技術(shù)員，都由我們交通局一力承擔(dān)！請葉先生放心，等橋一修好，我保證，讓黑山屯的鄉(xiāng)親們，走上全縣最平坦，最氣派的柏油路！”
說完這句話，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都虛脫了。
“那就好。”葉凡滿意地點了點頭，把那張紙，又重新收回了口袋，“錢局長深明大義，高風(fēng)亮節(jié)，我葉凡，代表黑山屯全村百姓，謝謝您了。”
錢大海連客套話都說不出來，失魂落魄地爬上車，倉皇逃離了這個讓他感到無盡恐懼的地方。
看著遠(yuǎn)去的轎車，趙衛(wèi)國湊了上來，激動得滿臉通紅：“葉小子，他……他真答應(yīng)了？咱們……咱們真能有柏油路了？”
“嗯。”葉凡點了點頭。
“我的老天爺！”趙衛(wèi)國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腳下的泥土路，激動得熱淚盈眶，“柏油路……我做夢都不敢想啊……”
工地上，所有的村民和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怔怔地看著葉凡，眼神里，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葉凡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心中豪情萬丈。
路，已經(jīng)鋪平。
橋，即將飛架。
一個嶄新的黑山屯，一個即將震驚全縣的奇跡，正在他的手中，一步步，由藍(lán)圖變?yōu)楝F(xiàn)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