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國端起茶杯，目光深遠地望向窗外。
“小鄭啊。”
他緩緩開口。
“如果繼續(xù)在省委組織部，你接任干部一處處長不是問題，但這條路……不好走。”
鄭儀眼中閃過一絲思索，靜靜等待下文。
“組織部干部一處處長位置特殊，位不高但權不輕，想干好就得得罪人。”
王振國微微搖頭。
“再加上下一任部長是省里提上來的，對你不熟悉，未必會像我對你一樣放得開手腳。”
鄭儀點頭。
他明白，自己的晉升本就帶著“王系”烙印，新部長上任后，必然要重新調(diào)整干部布局，他這個前任領導的心腹，即便不被邊緣化，也很難再得到全力支持。
“您建議我……”
鄭儀試探性地問。
“留在青峰縣。”
王振國斬釘截鐵。
“干部一處處長雖然級別不低，但終究是塊磨人的磚，不如主政一方，實實在在干出政績。”
鄭儀眼神微動。
他早就思考過這個方向，但從王振國口中說出，意義便不同了。
“您的意思是……讓我放棄回省里，扎根青峰縣？”
“不是放棄，是選擇。”
王振國放下茶杯，語氣沉穩(wěn)。
“你才二十七歲，已經(jīng)站在副處級崗位上，完全有時間沉淀幾年。”
“青峰縣雖然是個小地方，但有你的基礎在。扶貧工作已經(jīng)打開局面，中藥材產(chǎn)業(yè)也初見成效，如果能穩(wěn)住態(tài)勢，完全可以往縣委書記的位置走。”
鄭儀沉吟不語。他知道王振國說的是實情，與其回省里在復雜的人事關系中小心周旋，不如在地方上積累扎實的政績。
王振國微微前傾身體，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
“周陽在青峰縣已經(jīng)六年了，也該動一動了。”
他抬眼看向鄭儀，語氣平穩(wěn)卻極有分量。
“讓他去市里當個副市長，青峰縣的書記……你來當。”
這句話落下，室內(nèi)一時安靜。
鄭儀呼吸微微一滯。
雖然早有預感，但王振國這樣明確地提出，意味著組織上已經(jīng)考慮過這個調(diào)整的可能性。
書記和副書記，一字之差，天差地別。
副書記雖然主持政府工作，抓經(jīng)濟、民生，實際權力不小；但縣委書記則是真正的“主官”，管方向、管干部、管全局，對縣域發(fā)展擁有最終決策權。
27歲的縣委書記，即便放眼全國，也是極其罕見的。
鄭儀沉思片刻，緩緩開口：
“周陽會愿意走嗎？”
王振國笑了：
“由不得他不愿意。”
“他在青峰縣深耕六年，要是真查起來，扶貧資金、人事安排、工程招標……哪一項經(jīng)得起細究？”
“現(xiàn)在讓他體面地去市里，已經(jīng)算是給他留了退路。”
鄭儀點頭，心里清楚，周陽這些年能在青峰縣穩(wěn)坐釣魚臺，必然有些經(jīng)不起查的“尾巴”。
王振國提出這個調(diào)整，既是給鄭儀鋪路，也是在警告周陽：如果配合，大家都有臺階下；如果不配合……
“不過。”
王振國話鋒一轉。
“當書記和當副書記完全不同，你要有準備。”
“要管全局、擔責任，做決策不能只考慮‘對錯’，還要權衡‘利弊’。”
“最重要的是——”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鄭儀。
“縣委這塊陣地，你必須牢牢抓住。”
鄭儀神色一凜。
縣委書記是一方主官，但并不意味著就能一帆風順。
青峰縣的班子成員里，有周陽留下的老班底，有省里、市里塞下來的關系戶，還有本地干部的利益團體。
作為年輕書記，一旦鎮(zhèn)不住場子，很容易被架空。
“我明白。”
鄭儀沉聲道。
“人事權是關鍵。”
王振國滿意地點點頭：
“不止是人事權，還有財權和話語權。”
“經(jīng)濟要抓在手里，干部考核要握在手里，宣傳口也要有自己的人。”
“青峰縣雖然不大，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鄭儀沉吟片刻，開口問道：
“縣長的位置……”
“陳濟民可以留任。”
王振國早有考慮。
“他性格軟弱，成不了氣候。”
“而且——”
王振國意味深長地看了鄭儀一眼：
“有個弱勢縣長站在你旁邊，反而襯托得你更有魄力。”
鄭儀會意。
縣長如果太強勢，容易和書記形成“黨政對立”；而陳濟民這種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性格，反倒能讓鄭儀更快掌握全局。
“另外。”
王振國繼續(xù)道：
“縣委常委的調(diào)整，我會在走之前安排好。”
“組織部長、宣傳部長這兩個位置，必須用可靠的人。”
“至于其他常委……”
他微微瞇眼：
“該拉攏的拉攏，該敲打的敲打。”
鄭儀緩緩吐出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我準備好了。”
王振國看著他，忽然一笑：
“怎么，不擔心自己太年輕，壓不住場子？”
鄭儀也笑了：
“年輕是劣勢，但也是優(yōu)勢。”
“我資歷淺，意味著我沒有太多牽絆，敢改革；我年紀小，反而讓某些人放松警惕。”
“至于壓不壓得住……”
他目光平靜：
“只要手里握著人事權和財權，再配合適當?shù)睦做侄危瑳]有壓不住的班子。”
王振國大笑，拍了拍鄭儀的肩膀：
“好！有這股勁就對了！”
“三個月后，省里換屆，我調(diào)走之前，會把青峰縣的事敲定。”
“你利用這段時間，把中藥材產(chǎn)業(yè)抓出成績來，年底考核時，這就是你接任書記最好的證明。”
鄭儀點頭，心里已經(jīng)開始盤算接下來的布局。
藥材合作社的進一步規(guī)范化，加工廠的選址建設，扶貧資金的監(jiān)管落實……
每一項都必須穩(wěn)步推進，不能給任何人留下把柄。
王振國起身，走向書柜，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遞給鄭儀。
“這是青峰縣未來三年的發(fā)展規(guī)劃草案，你拿回去參考。”
“記住——”
他語重心長：
“當副書記，你是謀事者；當書記，你就是決策者。”
“決策錯了，全縣買單；決策對了，你就是功臣。”
“從今往后，你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乎幾十萬老百姓的生計。”
鄭儀深吸一口氣，鄭重接過文件：
“我不會讓您失望。”
王振國笑了笑：
“不是不讓我失望，而是不要讓青峰縣的老百姓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