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遺余力卜出的變數,成了她割斷與他的羈絆、并刺向他的利刃。
他就此閉關多日,也試圖尋找釋懷之法,可他在一日日的問心中,拖著那與她息息相關的病軀,滋生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恨。
她有她的道要守,那他也要守他的道,各自捍衛,且看到底誰是對的,誰是錯的。
暗中離開師門,為這具病軀,前去找尋取之不盡的壓制藥引。也為這份對錯,獲取可以證明它的途徑力量。
老鼠們一路跟隨,它們圓圓晶亮的眼睛里,倒映出一身華服的梁國之主殘疾癡呆模樣。
赤陽借用曾經在醫者摯那里記下過的極端用藥之法,強行喚醒了梁王癡茫的神智。
梁王的神智慢慢徹底恢復清醒,但軀體仍不能動,他好似被困在籠子中,于是一并喚醒的還有名為煎熬的心魔。
梁王看向那將他喚醒的白發道人,道人告訴他,他才是真龍天子,只因當年替兄長擋災,被竊取了龍運,才落得如今這樣下場。
但茫然痛苦的梁王并沒有立即下定決心,直到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煎熬里,聽到了一則來自長安的巨變。
梁王的心態徹底轉變,煉清觀中開始為他竊取——不,是取回,為取回龍運的法陣做準備,他希冀于拿回自己的運道,修補肢體的殘缺,紓解內心的苦痛。
灰鼠不知歲月幾何,只知爬了又爬,有一日爬到了一處名為桃溪鄉的寧境之中,它們將此境啃噬出了一點裂痕,宣告這份安寧的結束。
身穿青衫的女子被數不清的人馬圍住,她擋立在青牛身前,看向走來的師弟。
清風拂其衣,她無悲無喜,無愛無恨,也無意外,更不多問,為了不驚擾她的救世計劃,她極度坦然地赴這場早已注定的命劫。
赤陽眼中卻有許多恨,祝執在側,他必須動手,而她竟道:【師弟,這條命我用好了,你拿去吧,至此因果已了。】
剎那間,赤陽只覺得更恨了,他恨到不可能讓她就這樣輕松死掉。
她傷得極重,只剩最后一口氣,尋常醫術無法將她救治,但他有辦法……
曾親身試過的藥,自然記憶深刻。
他慢慢地說:【師姐,你也來我的世界里看一看吧。】
但此法兇險,并非次次都能救人于瀕死,除了運氣,還要看受藥之人是否有求生的意念。
讓赤陽“驚喜”的是,他從不畏死貪生的師姐,竟然存有一絲求生之念……她的使命已經完成,她卻另有了割舍不下的存在?
他原以為她只有虛偽的遠望,從無親密的牽絆,原來她并非沒有心……
恨意竟于這頃刻間變得更洶涌,那個被她命名為天機的變數,他勢必要毀去。
赤陽就此回京,將人秘密藏去煉清觀,這時那法陣俱皆齊備,需要一個充當陣眼的祭陣者。
此類法陣的祭陣者,命格越奇貴則越上佳,赤陽在煉清觀中告知松鴉,他的師姐活著用處才更大,至于祭陣者,他會親自為梁王殿下挑選。
赤陽走過一座假山,見到了一名穿道袍的女冠,那女冠三十上下,體貌與師姐相近,手中持一截竹條,卻是抽打在一名幼年女冠身上,她咬牙切齒刻薄斥罵的模樣,令赤陽感到一陣異樣的惡心憎恨。
他憎恨師姐的偽善憐憫,卻更憎恨與師姐相似者做出這等虐待姿態,簡直像是一種冒充的詭異怪物。
于是那位女冠成了“命格奇特”的祭陣者,換上了師姐的衣物,躺進了祭坑之中。
圓圓鼠目注視下,赤陽彼時一身黑袍,靜靜看著藍天之上高懸的太陽。
他并不在意法陣是否起效,他不喜歡改變天道,自然也不會真正忠心梁王,一切不過是他抹殺天機的助力。
天機必須死,他要師姐親眼看著。
天穹蔚藍,浮云流動。
雪白的眼睫自然眨動、垂落,替少微挽髻的姜負已說完了她的故事。
前半段由姜負講述,而有關赤陽私下的種種,從現下已明朗的各路線索答案中,少微已能自行補全大概,至于他詳細心路,少微并無興趣探究。
從面前的銅鏡中看向姜負,少微只是問:“照此說來,你這一身醫術,竟有大半是為了醫治他而習來的了?”
“正是啊。”姜負輕嘆:“我未能將他醫好,卻用這身醫術將他欲除之后快的天機醫好……當年在師門中,若無他在,我一人也無法卜出天下浩劫與那一絲變數,繼而因那絲變數入世,輾轉觀望,直到將你這小鬼尋到。”
少微皺眉,所以從某個角度來說,也是赤陽推動了這一切,他是不可或缺的一環。
“初識之際,我即看不清他命數。很久之后,我漸察覺,他或與我所承天命相關。師父亦私下有言,牽一發而動全身,我與他之生死,皆有定數,不能妄動……”姜負輕聲道:“現下回想,倘若沒有他推動,也確實難有今時局面。”
因此姜負道:“當年是我將他帶回,此一局中,他稱得上是為我所用,因此無論是于他、還是于他所殘害之人而言,我承下這一路苦果,皆是應該。”
少微轉過頭,正色問:“你受的苦已經足夠多,你為這世道蒼生做的卻更多,我不想聽你說這個,我只問你,你的病是否能完全治愈?”
“不死就很好。”姜負一笑:“我同此病相識時日尚短,只要持續服藥,便可阻消它對內里臟腑的殘害,只是這外在之象,注定要與我久伴了。”
她說著,貼著少微,傾身湊近銅鏡所在,認真欣賞,問道:“這模樣也不算丑吧?”
“好看。”背對屋中,一直未發一語,坐在門口擦刀的家奴此刻啞聲做出評價。
他沒有評判與赤陽有關的一切,姜負也沒有,只是客觀敘述一切。
少微同樣也不評判,另包括姜負的美丑,但有一樣,姜負是非叫她評判不可的。
姜負雙手輕掰她腦袋,讓她面向銅鏡:“我嘔心瀝血為你梳到現在,你倒是看看,好看不好看?”
少微這才顧得上細看發髻,不禁瞪大眼睛:“這是什么花里胡哨髻?”
腦后依舊分出一半余發以紅緞垂束,頭頂卻分作許多股、纏來繞去,又簪金銀碎玉,叫少微眼花繚亂。
“此為望仙九環髻。”姜負按住小鬼的手:“這樣好看,斷不許拆,我如你這般年歲時,還需在師門里扮作男兒,想梳還梳不到呢。”
少微只好收手,又透過鏡子看姜負的臉,心想此人飄忽若風,卻以輕輕之態,做出沉沉大事。
原來姜負的負,是既然負罪而生,便不能枉負人間走這一遭的負。
她只從心而為,并不在意世人褒貶,不圖任何回報,也不回避與赤陽的復雜因果,正似太極兩儀中的白,那白中始終有一點不明漆黑,不求純粹的無垢,大愛中也見無情,卻是真正的自然之道。
天地之大,人人各為其道,愛又何妨,恨又何妨,對又何妨,錯又何妨,恰如此人先前所說,人生如蛛網,各自編織意義,編得盡興即可。
少微的目光越過銅鏡幾案,穿過門洞,看入庭院,眉眼中有少年意氣溢出,心中有一道蓬勃的聲音響起——她如今寒癥已解,萬事俱備,勢必也要這樣從心盡興地走一遭。
因此問姜負:“你說,梁王這樣幫助赤陽對付我,顯然知曉我即是真正天機,怕我阻路,一心滅殺。既如此,仙臺宮中刺殺明丹的,便不會是梁王的人,那又是誰?”
既是沖著刺殺天機去的,如今知曉她才是天機,之后必然另要對她動手。
“皇帝還沒查到,成日昏睡的為師如何知曉啊。”姜負又替少微仔細整理發髻,一邊道:“這世間多得是披著人皮的魑魅魍魎,為師縱有這樣慧眼,卻也不能將它們悉數看破。”
少微看著鏡中自己:“反正誰想殺我,我便殺誰。”
“對極。”姜負將下頜擱在少微一側肩上,與她一同照鏡,笑瞇瞇問:“還記得你及笄那日,為師為你梳發罷,說過什么嗎?”
無需少微答,姜負自行重復:“望我徒兒聰明伶俐,遂心快意,英勇馳騁,劈山斷海。”
姜負對著鏡中正年少的女孩道:“不單要劈山斷海,更要遂心快意。”
這蠻橫世道,正需要這只小鬼這樣質樸的、沸騰的、不馴的、帶著動物氣與少年意氣的橫沖直撞。
事實證明,確實已經撞出許多名堂。
聽著姜負的話,少微認真看著鏡中自己,最后似沒頭沒腦地道:“我想要將雀兒帶回來養一養。”
姜負問:“雀兒又是哪只小鳥?”
二人說話間,院中枝頭小鳥喳喳,伴著墨貍放聲大喊,喚眾人吃朝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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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更新在6號晚上,最近都是凌晨寫,考慮把更新時間調回來,本月五天日均更新5000字!打破了記錄,手殘黨還是很驕傲的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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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放鴿子!并且超大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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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的一部分本來打算寫番外的,但是寫都寫了,就完整寫完吧,把一切都解釋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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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知道,這本是架空了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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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尤其是西漢時期,風氣是比較直接古樸的,大家一言不合就是干,像一個血氣方剛的少年,當時儒道和佛家還沒有成為主流風氣,整體做派也沒有像后世明清那樣被壓制得很“規整”,更沒有那么多費心遮掩的滴水不漏的極致成熟感,很天性自然保有戰國遺風,從當時的詩歌等也能看出來這一點。因為沒有太多先例可以參照,整個社會又帶些古樸的俠義和快意恩仇,人性比較赤裸直白奔放務實,情緒主導更占上風,包括凌將軍的至情至性等都是參照這個風氣標準來設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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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微更是集這種時代風氣大成的動物性主角,因此才有了這個故事。(一點混亂的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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