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龍懸浮著,碩大的眼睛俯視著下面這群人。
“……契約?”
“汝等先祖,乃是吾之看守,卻監守自盜,妄圖染指不屬于他們的力量,致使魔種封印松動,險些釀成滔天大禍!”
“這血脈詛咒,并非吾之懲戒,而是他們背叛契約、觸碰禁忌力量后,來自天地法則的反噬!”
“是他們……自取滅亡!”
“不?!?/p>
陳尋站得筆直,仰頭直視著那雙龍瞳。
“他們或許有罪,但罪不至延續萬年,禍及子孫?!?/p>
“更何況,”
“前輩沉睡萬載,難道就不想知道,如今的外界,魔種的爪牙已經猖獗到了何種地步?”
“……汝……何意?”
陳尋笑了。
“我的意思是,你所謂的‘看守’早就沒了,而你這位‘正主’卻在這里睡大覺。外面的世界,魔種的力量正在不斷滲透,侵蝕萬物。再過個千百年,等它徹底掙脫另一處主封印,你覺得,你這縷連形體都無法凝聚的殘魄,又能做什么?”
陳尋的話,字字誅心。
跪在地上的族人們全都嚇傻了。
瘋了!
這個男人絕對是瘋了!他怎么敢……怎么敢用這種語氣對一頭真龍說話?
“……放肆!”
龍吟裹挾著怒火,化作實質性的精神沖擊,轟然砸向陳尋。
噗!
陳尋當場噴出一口鮮血,臉色瞬間慘白。
但他沒有倒下。
他用劍鞘撐著地,硬是挺直了脊梁,抹去嘴角的血跡。
“我放肆?”
“你身為鎮壓魔種的遠古神龍,卻因先祖的一點過失,遷怒于后人,眼睜睜看著他們在這片囚籠里自生自滅,斷絕血脈,這難道不是你的失職?”
“你的敵人是魔種!不是這些連修行都舉步維艱的可憐人!”
“你在這里沉睡,享受著他們的血祭,維持著你這一點可悲的靈性,而你的宿敵,正在外面蠶食鯨吞你的世界!你說,我們兩個,到底是誰更放肆?!”
死一般的寂靜。
狂風似乎都停止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心臟都不敢跳動。
天空中的巨龍虛影,光芒劇烈閃爍,明滅不定,顯示出其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它沒想到。
萬萬沒想到,這個喚醒它的人類,非但沒有絲毫敬畏,反而句句如刀,直刺它萬年來的痛處與……不甘。
是啊。
不甘。
它堂堂真龍,最后卻落得與敵人一同被封印的下場。
而這個人類……
龍瞳的光芒緩緩凝聚,再次落在陳尋身上,這一次,審視的意味更濃。
它能感覺到,這個人類體內,流淌著極為稀薄但無比精純的龍族血脈。
甚至比它見過的任何亞龍都要純粹。
許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自己會和陳尋一起被龍炎化為灰燼時,那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
“吾之宿敵,確為魔種。”
“但,汝又憑何讓吾相信,汝有與魔種為敵的資格與決心?”
他沒有再用言語去辯駁,而是向前一步,單膝跪地,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自己的心口。
“憑我身負龍血,是您意志的延續!
我愿以我身,承您之怒,燃盡魔穢!”
他的身軀單薄,跪在那里,卻撐起了一片天。
天空中的龍瞳,那足以焚山煮海的光芒,在這一刻,盡數收斂。
它見過太多卑躬屈膝的祈求,聽過太多毫無意義的祭詞。
卻從未見過這樣一個人。
一個敢于質問它,敢于剖析它,更敢于宣稱要繼承它意志的人類。
血脈……
是啊,那純粹到讓它都感到一絲懷念的血脈,雖然稀薄,卻如黑暗中的星火,真實不虛。
也許,這并非一次尋常的喚醒。
而是命運在沉睡萬年之后,給予它的,最后一次選擇的機會。
一個賭上一切,或者在沉寂中徹底消亡的選擇
“……好一個意志的延續。”
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復雜情緒。
“汝之膽魄,萬年罕見。但,天道之下,言語最是無力?!?/p>
龍瞳的光芒微微流轉。
“吾,可應汝所求,解開這片土地的血脈枷鎖。”
此言一出,跪伏在地的族人們,身軀猛地一顫!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解開?
解開詛咒?
這個縈繞了他們祖祖輩輩,讓他們生不如死,代代凋零的噩夢……就要結束了?
然而,真龍的話還未說完。
“但,天下沒有無償的恩賜。汝欲取之,必先予之。”
“吾,需要一個保證。一個刻印在天地規則之中,永世不可磨滅的保證。”
“汝,須在此立下‘天道契言’!”
“以汝神魂起誓,此生此世,與魔種不死不休!汝之所在,即為鎮魔之前線!汝之劍鋒,永指魔種之巢穴!”
“若有半分違背,天道共棄,神魂俱滅,汝之存在,將于此方世界被徹底抹除,永不超生!”
“此誓,汝……可敢應下?!”
每一個字,都化作滾滾雷音,震得所有人耳膜嗡鳴,心神欲裂!
天道契言!
那可是傳說中,連上古神魔都輕易不敢許下的至高誓約!
一旦立下,便再無回頭路。
那不是一句空話,而是將自己的命運與整個天地的規則綁定在一起!
稍有異心,便是萬劫不復!
所有族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剛剛燃起的希望,隨時會被這恐怖的誓言所澆滅。
沒有人會拿自己的性命和神魂開玩笑。
沒有人……
然而,陳尋只是抬起頭,迎著那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的龍的目光,嘴角竟上揚。
他沒有一點點遲疑,一點點猶豫。
“有何不敢!”
他朗聲回應,聲音響徹在所有人耳中。
“我所求,本就如此!能以天道為證,正合我意!”
說罷,他并指如劍,在另一只手掌心狠狠一劃!
噗嗤!
殷紅的鮮血頓時涌出。
那血液,與尋常人不同,竟帶著淡淡的金色光暈。
他以指為筆,以血為墨。
那道血色符文在空中逐漸成型,散發出與天地共鳴的奇異波動。
“瘋子……他真是個瘋子……”
人群中,有人喃喃自語,雖說著是瘋子,但語氣中毫無貶低,只余深深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