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以毒攻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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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因為我格瑞芬尼王國太強盛，幾乎所有律師從第一次上法律課，就接受前人判例的教育，認為這些都是普世真理，是天經(jīng)地義的法律準則。所以，幾乎沒人會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有不看重判例的法律體系。”
這確實，自己如果不是前世的見識，而是從小在東海長大，在其法律圈混，也不會覺得，還有別的合理的法律體系。
陸銘說著搖搖頭：“理查德律師啊，我們很多法律人太傲慢了，也根本不會用心研究別的邦聯(lián)的法規(guī)精髓，但我想不到，你也是其中的一位。”
又道：“這位已故熊城主，實際做了很多荒唐事，他判的案子，更是被認為荒唐的多，明智的少，你怎么能將其當真理呢？虧你們還找到了這個判例，卻沒多了解他的為人嗎？”
理查德蹙眉，看向重權(quán)羅，見他尷尬神色，就知道陸銘說得沒錯。
看了看自己的律師團，那些助手們，臉上笑容早凝固，都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陸銘又道：“柏比特法典，雖然是千年前的法規(guī)，但既然沒有被廢除，就是本邦至高無上的法典，其中明文要求婚姻雙方，要進行合法登記，才會獲得血龍神的庇護。”
“理查德律師，你肯定也不清楚血龍神是什么神祇了，實際上，和我們中洲人傳說中的送子觀音類似。”
“所以，法典所說，也就默認，如果未進行財產(chǎn)登記的男女，就算同居一萬年，也得不到龍神的庇護，不會有合法子嗣，也就是，雙方不是合法的夫妻關(guān)系。”
陸銘說著話，看向重權(quán)羅：“城主，按照法典，哈杉身份為未婚女子，對不對？還是城主認為，柏比特法典，已經(jīng)不具有權(quán)威性？”
重權(quán)羅臉色陣青陣白，看了看旁聽席漸漸安靜下來的土司們，終于還是點點頭：“是的，陸律師說的對，按本邦法規(guī)，哈杉為未婚平民。”
如果不承認柏比特法典的權(quán)威，這些土司里那些極為保守偏執(zhí)的，怕馬上會暴動。新筆趣閣
“法官大人，我請求休庭，下午再繼續(xù)！”理查德再次站起身。
“還有足夠時間，我希望庭審繼續(xù)！”陸銘笑著指了指墻上時鐘，“現(xiàn)在才十一點多。”
二月份，八特城邦附近，八九點才天亮，十點開的庭，中午飯，通常兩三點鐘。
理查德對重權(quán)羅微微躬身：“大人，我剛來此地，晝夜還不太習慣，在我家鄉(xiāng)的話，現(xiàn)今就是午餐時間，我早上未曾果腹，現(xiàn)在肚子很餓。”
陸銘笑笑，“好吧，餓肚子，是個問題，這樣吧，我那里有面包提供給理查德律師，我認為休庭十分鐘是可以的，雖然，已經(jīng)打斷了我的問詢，很不合情理。”說著話，陸銘看向重權(quán)羅，“法官大人，我希望您能秉持公正之心。”
重權(quán)羅看了眼理查德等人，大概做夢沒想到，這位東海陸律師，昨天一下午都聽著原告方激烈無比的指控很無力的樣子。
可卻不想，等他真的站起來發(fā)言，菲拉石油據(jù)說重金禮聘的帝國最會打刑事案的傳說級大律師團，直接被他壓制的根本沒有還手之力，只能靠休庭來穩(wěn)陣腳。
甚至自己也根本無能為力，如果不跟著這陸律師的思路走，不承認他是對的，只怕在場的三色議員，會有大半站起來直接造自己的反。
“休庭十分鐘！”重權(quán)羅用力敲了敲木槌。
……
臨時休息室。
理查德正發(fā)脾氣剛剛將厚厚一摞檔案摔在地上。
嚇得哈杉和土狗在角落簌簌發(fā)抖。
律師們更是噤若寒蟬。
理查德雖然確實脾氣是發(fā)給助理律師們的，但更重要的是殺雞儆猴，他轉(zhuǎn)頭看向哈杉和土狗，正要說話。
外間突然一陣吵鬧，接著，門被推開，陸銘施施然走了進來，而在門口阻攔的理查德的事務(wù)官和保鏢，被幾名彪形大漢推到了一旁。
“你做什么？！”理查德臉猛地一沉。
陸銘笑笑：“沒什么，來給你送面包，另外，按照本地法規(guī)，也沒有說，休庭期間，兩邊律師不可以串門不是？當然，等庭審結(jié)束你可以向重權(quán)羅提出申訴，也許，我會被罰10元？50元？”說著，將手里一個紙袋扔到了桌上。
理查德臉沉似水，“陸千行，我以前，對你還算尊敬……”
陸銘擺擺手：“那倒不必，我對你，從小雷諾的官司，就失去了敬意，我記得，我早就和你說過這一點。”
理查德緩緩點頭，慢慢的坐回了椅子，看著陸銘的眼神，有了寒芒。
也許，從這一刻，他已經(jīng)將面前這囂張跋扈的年輕人，當成了真正的死敵。
陸銘全無所覺的樣子，靠在墻上，捻著手指，眼睛看著手指玩。
房間內(nèi)，一片沉寂。
那些助理律師們，也實在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反應(yīng)才好。
現(xiàn)在，才深深體會到，這陸千行，原來真是理查德大狀一個級別的，而且，行事乖張，吃得理查德大狀死死的。
墻上掛鐘滴滴答答走著。
理查德突然笑了笑，撕開那紙袋，從里面拿出面包來吃。
助理律師們，詫異的看著這一幕。
突然有人敲門，“時間到了。”
陸銘笑笑，靠著墻的身子站直，“好，理查德律師看來也填飽了肚子，這面包是我特意去向重權(quán)羅城主討來的，我都沒開封，味道應(yīng)該不錯吧？也不可能有雜質(zhì)或者有人下藥吧？理查德律師，一會兒你要鬧肚子的話，我就要和重權(quán)羅好好分說一下了，莫不是他和你一伙，想害死我？”
理查德冷哼一聲，“小人之心！”
陸銘笑而不語。
……
法庭上，因為陸銘問題沒問完，哈杉再次坐上了證人席。
陸銘走到證人席前，先對重權(quán)羅微微躬身，“法官大人，本庭承認柏比特法典的權(quán)威性，這很好，但是，在此之前，我請求先赦免哈沙、土狗的罪責，未婚同居，在柏比特法典里，是有罪的，聽說兩百年前的習俗，未婚同居，會被沒收一切財產(chǎn)，但最近幾十年，因為四城衛(wèi)所比較散漫，所以，很多人，便不再去登記財產(chǎn)，而是悄悄給衛(wèi)所些好處，便免得被征收公正財產(chǎn)之費用，說起來，這也是城主的幾代先人放縱所致，所以，我希望本庭赦免哈杉、土狗的罪責，同時也赦免本城所有未婚同居之人罪責，給他們幾天時間，去四城衛(wèi)所登記造冊。”
重權(quán)羅點點頭：“今晚本城會發(fā)下特赦令。”法不責眾，本來重權(quán)羅還頭疼此事呢，正好這位陸律師給了個臺階。
陸銘點頭：“城主大人很是豁達，相信八特城未來會極為興旺。”
重權(quán)羅不知道怎么，被這囂張無比的東方年輕權(quán)貴這么一夸，心里莫名有些舒暢。
而且現(xiàn)今這陸律師、陸市長，已經(jīng)和初見他時，感覺完全不同。
反倒是理查德和其律師團，怎么……，唉，只能說，強中更有強中手吧。
陸銘走到證人席前，看著哈杉，笑了笑：“哈杉小姐，你現(xiàn)在是未婚女子，所以，你有著完全的自由，哪怕嫁給劉守富先生，也沒有人能干涉，而且，你放心，你嫁給劉守富先生后，我保證會庇護你們兩個的安全，不會有任何人，有機會能迫害到你們，你相信我嗎？”
羅一在旁翻譯著。
理查德已經(jīng)猛地起身，“反對，被告辯護律師所說，和本案全無關(guān)系！”
陸銘對哈杉微微一笑：“根本不必理會他，如我所說，土雞瓦狗爾。”
哈杉呆呆的，很懵的樣子，顯然根本搞不清楚發(fā)生了什么，這位律師大人，突然和自己說這些話是什么意思。
但從今天早晨開庭，從他對帝都人的態(tài)度，對城主的態(tài)度，中間庭審休息他去帝都人休息室的氣焰。
毫無疑問，他絕對不是在吹牛，他確實是位權(quán)勢滔天的人物。
便是高高在上、天一樣的城主，被他的土人女侍指著鼻子罵，也只敢給出口頭警告。
陸銘看著哈杉，緩聲道：“現(xiàn)在，我問你，你只需要回答我，你愿意不愿意嫁給劉守富先生？哪怕，他最終強殲罪成入獄，但我想，他也不會怪你，他對你怎樣，你是知道的，所以，就算他罪成，你愿意嫁給他嗎？他即將被送去斷頭臺，等待著砍頭，你愿意，作為他的夫人，為他送行嗎？為他送去最后的一餐，讓他吃飽了上路，這是我們中洲人，死刑前最神圣的儀式！”
本來理查德已經(jīng)起身，“反對，一號證人根本不需要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就算一號證人翻供，強殲罪已經(jīng)客觀存在，如果一號證人翻供，我們會加訴一號證人的偽證罪！”
但聽陸銘言語，又見重權(quán)羅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樣子，理查德微微蹙眉，坐了下來。
“所以，你愿意做送劉守富這個孤魂野鬼，最后一程的人嗎？”陸銘柔聲問哈杉，“為了，那一束花？或者，是那一道光？”
哈杉含淚，看著被告席臉色蒼白癡癡坐著發(fā)呆的劉老財。
她突然用力點頭：“我愿意！……我愿意！我，我也不想他死！”
趴在證人席上，突然大哭起來。
不用羅一翻譯，陸銘都能明白她在說什么。
轉(zhuǎn)身，陸銘看向重權(quán)羅，“法官大人，我現(xiàn)在請求你赦免劉守富的強殲罪，并允許劉守富先生和哈杉女士成婚，因為按照柏比特的果園圣訓(xùn)，當一名男子強迫求歡，事后女子愿意嫁給他，他又同意娶親，則便不存在罪惡！也就是，強殲罪名，當?shù)玫缴饷狻！?br/>
“雖然柏比特圣賢的一些圣訓(xùn)并沒有寫進柏比特法典，但本地流傳的各種故事，都體現(xiàn)了圣訓(xùn)蘊含的大智慧！”
“柏比特法典，開篇第一句話，圣訓(xùn)即為律法！更是明確了，柏比特圣賢流傳下來的每一句圣訓(xùn)，都有法律效力。”
旁聽席一些大小土司，已經(jīng)紛紛附和，都是保守派，對圣訓(xùn)極為看重。
陸銘繼續(xù)道：“現(xiàn)今，哈杉小姐已經(jīng)答應(yīng)嫁給劉守富先生，而我當事人劉守富先生，在東海是單身，妻子去世很久了，他愿意娶哈杉小姐為妻，所以，法官大人，我請求您即時駁回對劉守富先生的指控！”
理查德的律師團，已經(jīng)炸了鍋，紛紛在研究這是怎么回事，有的翻書本，有的互相爭吵。
理查德一言不發(fā)，只是靜靜坐著。
重權(quán)羅猶豫了下，可看看亂糟糟無頭蒼蠅一般的理查德律師團，搖搖頭，拿起木槌用力敲了敲，“本案撤銷！退庭！”
劉老財猛地睜大眼睛，幾乎以為自己在做夢。
和在東海不一樣，官司贏了，并沒有人送上熱情的擁抱，只有羅一，牽著哈杉的手，將哈杉領(lǐng)到了劉老財面前。
旁聽席土司們，聽到劉老財還是單身，而且愿意娶哈杉，倒都有些吃驚。
看著哈杉，就是個低賤的農(nóng)婦，卻從此會成為東海富商的妻子？簡直不可思議。
理查德，走到了陸銘面前，眼神里，全是鄙夷。
“這些可怕又荒唐的陋習？你還研究了，而且，當庭提出來，在法庭上確認了其合理性，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知道以后這個城邦，會有多少女人，因為你的好勝心，而遭遇地獄般的噩夢嗎？”
“我雖然輸了，但我很坦然，我以此為榮！而你，回去東海后，還睡得好覺嗎？如果能，那我佩服你！”
“消息傳回文明世界，我想，我哪怕輸了，我也會昂首面對；你贏了，但你會受到良心媒體的口誅筆伐！”
理查德滿臉冷笑。
陸銘很平靜看著他：“收回你的假惺惺！官司輸了，就要站在道德制高點尋求自我安慰，你不覺得，你很可悲么？”
“雖然和你說不上，但我可以告訴你的是，這里會改變的，現(xiàn)在為這個判決鼓掌的土司們，很快就會發(fā)現(xiàn)，這并不是他們想象的舊傳統(tǒng)的復(fù)辟，而是一個新時代的開始！”
“雄鷹和麻雀，從來不會有知心話，所以，理查德律師，我覺得，我們的談話可以結(jié)束了。”
“另外，這場官司，你并不是輸在什么你不懂的，也不愿意去了解的丑陋的陳規(guī)舊習，而是輸在，你從來沒用心了解你的當事人，根本不知道你的當事人哈杉，什么才最符合她的最大利益。”
“你只想擊敗我洗刷你的恥辱，更想將我的當事人送上斷頭臺拿到優(yōu)厚的酬金，所以，你輸?shù)艄偎荆潜厝坏摹！?br/>
說著，陸銘攤攤手，“那，我們下次見？”
理查德盯著陸銘，點點頭，轉(zhuǎn)身向外走去。
看著他背影，陸銘長長吐出口氣。
說實話，如果不是前世自己的世界，都二十一世紀了，一些地方還有這種荒謬可怕的法律，自己還真難以從那些圣訓(xùn)中，找到那一鱗半爪的端倪，進而明白那句圣訓(xùn)是什么意思。
理查德律師團隊再強，就算那圣訓(xùn)擺在他們面前，他們打破腦袋，也想不到內(nèi)中奧秘的。
而這些陳規(guī)陋俗，實際一直在附近城邦存在，只是從來不會，也不用鬧到法庭。
附近施行柏比特法典有這種陳規(guī)陋習的幾個城邦的城主法庭，本來也知道這種法規(guī)見不得人，是以也不會審理這類案子，都是令私了。
自己今天，算是捅破了這層窗戶紙。
守舊派們還鼓掌以為會夢回大清。
看著他們都友善無比的圍著自己鼓掌，陸銘也都微笑以對，只當是掘墓人應(yīng)得的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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