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所有人離開，牢房里又回歸寂靜。
蘭芷站了良久，一揮手將那碗熱粥揮到了地上。
“哐啷”一聲，熱粥潑灑的滿地都是。
墻根里餓瘋了的老鼠，聞到食物的香味，蜂擁而至。
頃刻將地上的湯羹舔舐的干干凈凈。
然而不過一刻鐘，那些老鼠紛紛發出“吱吱”的慘叫，翻著肚皮一個個口吐鮮血而亡......
三更剛過，牢門上面的鐵鏈又是一陣“嘩啦啦”作響。
一個瘦小的獄卒鉆了進來，掏出腰間的鑰匙，將套在蘭芷腳上的腳鐐打開了。
窗外的月光透了進來，蘭芷看著瘦小忙碌的身影嘆息道
“蠻兒，這幾日辛苦你了。”
那獄卒抬起頭，一雙眼睛閃亮亮的
“阿依，我是你的婢女，這些事本應該就是我的活兒，談不上辛苦。”
蘭芷也不多言，麻利的換上了蠻兒帶進來的衣裳。
那是一件寬大的獄卒袍子，剛好遮住了蘭芷的孕肚。
“外面都打點好了嗎？”
蠻兒幫蘭芷將頭發綰好，塞進獄卒的帽子里，答道
“人都到位了，只等阿依一聲令下。”
等蠻兒收拾好，蘭芷緩緩站直了身子，她看向天邊那輪下弦月，低聲道
“愿烏邁保佑我的孩兒.......”
蘭芷說完祝禱詞，再睜開眼睛，眼神已經變得冰冷。
乾元殿外殿，只留下零星幾盞燈，方便內侍照看爐火，以及隨時準備侍奉同光帝。
今夜的乾元殿與往日并沒有任何不同，負責茶點的小甑子就算很困，也打起精神看著火，不敢偷懶打盹。
能在乾元殿伺候的奴才，無不是通過層層篩選，最后由汪順掌眼之后，才能進來。
忠心嘴嚴，會察言觀色，會伺候人，嘴上手上功夫一樣都不帶差的。
小甑子就是靠著一手好茶點的絕活，被選入乾元殿侍奉。
原因無他，同光帝有半夜起來喝口茶的習慣，喝茶必然是要配茶點的。
茶點都是現做的最好吃，小甑子都上的夜值，專門負責給同光帝做茶點。
小火爐上面的酥餅已經快熟了，香噴噴的芝麻味都出來了。
比起外面數九寒天，還巡邏守夜的侍衛跟內侍，他這個活計算是最享福的了。
小火爐里面的炭燒的紅彤彤的，一屋子的暖意。
給皇帝準備的吃食都是宜多不宜少。
挑剩下的邊角料，都夠他吃飽了。
他經常用這些茶點的邊角料，賄賂侍衛跟內侍。
皇帝的吃食那自然是天下最好的，就算是邊角料也是難得的珍饈美味。
大家對這個低眉順眼會來事的小內侍挺喜歡的，小事情上都會與他一些方便。
小甑子將火爐上的酥餅翻面兒，又刷上一層酥油。
但是這一次，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瓶子。
拔開塞子傾斜，里面一些白色的粉末就飄到了黃澄澄的酥餅上。
那粉末遇熱即化，均勻的沾染到了火爐里面的每一個酥餅上面。
最后小甑子將那個小瓶子扔進了小火爐里面，那瓶子是用木頭雕刻出來的，
不過一剎那，就化成了焦炭。
剛過三更，同光帝準時醒了過來，熱茶已經沏好，茶點也被汪順親自來端走了。
小甑子低眉順眼的恭送汪順離開，眉眼一如既往沒有任何變化。
手邊的桌子上，還有汪順親自挑出來，讓他試毒的半個酥餅。
等所有人離開了，他也沒動，他緊緊盯著皇帝寢宮的門，開始了耐心的等待。
最后他嘴角有鮮血不斷地涌出來，他也沒擦，只用眼睛死死的盯著那扇殿門。
時間好像格外的漫長，里面終于有動靜了，汪順尖利的聲音傳出來
“陛下！陛下！你這是怎么了啊？怎么吐血了？！
快傳太醫！傳太醫啊！
陛下中毒了！快——！！！”
殿內兵荒馬亂，沖出來幾個小內侍喊人去了。
小甑子笑著趴在門檻上，一邊吐血，一邊從炭堆里面摸出一根信炮。
他抖著手，在火爐上點燃了引信，然后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那跟傳信的炮仗扔向天空。
信炮炸開，燦爛的煙花將乾元殿照的跟白晝一般。
小甑子在一片白光里面咽了氣，眼睛都沒閉上。
好像舍不得那漫天燦爛的煙花似得。
有些人的一生，就跟這煙花一樣，一生只能綻放一次。
他們一生都在等待這樣一個綻放的機會。
煙花綻放之時，也是生命隕落之時。
隨著煙花照亮夜空，皇城的四個門突然涌現出大批的禁軍侍衛，以及皇城守備軍。
火光映照下，他們身上的服飾代表的建制各有不同。
有禁軍，有金吾衛，有大內侍衛，甚至還有內侍。
這些人平日都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人，因為天空中那朵燦爛的煙花聚集在了一起。
人數最多的朝天門，火把亮如白晝。
城樓上的守軍劍拔弩張，緊張的臉色慘白。
因為下面很多人，在白天的時候還是同僚，有些還是相交多年的朋友。
他們不明白為何會突然變成如今的模樣。
侍衛統領厲聲喝道
“退后，退后！
你們是要造反嗎？退后！”
可惜城樓下的人充耳不聞，突然“嗖”的一聲，天外一箭。
“噗嗤——”一聲洞穿了統領的脖子，統領應聲倒下。
城樓下的人爆發出一陣歡呼，紛紛向兩邊讓開。
一人騎在高大的黑馬上，緩緩走到朝天門的正門之下。
黑色的斗篷被卸下，露出那張帶著一絲異族特征的女子臉龐。
漫天的火光照亮她美麗的臉龐，眼神再也沒有身為高門貴婦的溫婉，取而代之的是野心勃勃的狠厲。
周圍的所有人面對馬上女子紛紛下拜
“參見艾古伊別姬——
我等誓死追隨，誓破皇城！
誓破皇城！
誓破皇城！”
呼喊的聲音震耳欲聾，朝天門城樓上的陳年積灰，都被震的“簌簌”下落。
蘭芷抬起頭看向巍峨的城樓，露出了笑容。
或者現在不應該再喊她蘭芷，應該叫她艾古伊。
——她真正的身份是韃靼別姬，韃靼王唯一的女兒！
大王子阿勒坦，正是她一母同胞的親哥哥。
艾古伊冰冷的聲音清脆的響徹朝天門
“你們大聖的老皇帝已死，太子也被我們的人殺死在大風山口。
你們大聖，已經后繼無人！
中原有句話叫識時務者為俊杰，你們現在開門投降，可免一死！”
城樓上的士兵們慌了，一個個驚慌的互相詢問，確認消息的真實性。
然而艾古伊沒有給他們更多的猶豫時間，手臂一揮道
“既然冥頑不靈，那便無需浪費口舌！
眾將士聽令——強攻！”
艾古伊話落，城樓上就響起了一片爆炸聲。
城頭上那些惶惶然無頭蒼蠅一般的士兵，瞬間死傷慘重。
濃稠的鮮血，都潑灑到墻下面，觸目驚心。
不久城頭上探出一個滿臉鮮血的士兵，大聲喝道
“啟稟艾古伊別姬，我已經將他們全殺了！
城門已破，恭迎別姬入主皇城，一統天下！”
沉重的朝天門果然依言緩緩開啟，沉重的門軸摩擦聲，好像一個垂暮老人最后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