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雙手緊緊的捏著手機，難免就想到當初剛跟裴寂相遇的時候，他不怎么愛說話，穿著黑衣服，總是用衛衣的帽子罩著腦袋，只剩一雙漆黑的眼睛看著人。
那時候她以為他是內向沉默，但是后來的幾年里，他越來越毒舌，越來越愛笑，跟普通學生沒什么區別，可能唯一的區別就是那副皮囊實在太好看了，所以總是有人給他遞情書。
溫瓷的心臟收緊，看著窗外，問了一句，“是不是跟裴家真正的兒子有關，真正的裴寂？”
“太太，我現在是真的不清楚，我打了警察局那邊的電話，哪怕是動用君成那邊的人脈資源，都沒辦法撬出半個字，可能這個事兒有點大，我只能先去慶城那邊找找線索。”
溫瓷不再說話了，閉著眼睛，讓自己的眼睛休息。
來到慶城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七點了。
兩人先去簡單的吃了個早餐，溫瓷因為露過臉，怕引起麻煩，所以一直戴著帽子和口罩。
吃了饅頭和豆漿，她跟著程淮朝著裴寂長到十三歲的地方去看看。
這里狹窄，到處都是污水，也就兩米寬的一條小道，兩邊全是敞開的房屋，到現在還有很多美發的女郎露著一雙腿，沖著程淮招手。
不用腦子想都知道這是什么行業，已經這個年代了，居然還能見到這么多人。
臭水溝的味道混雜著廉價的香水味兒，讓人作嘔。
溫瓷只走了十幾米的位置，就有些受不了了，不是受不了這個香味兒，而是受不了十三歲以前的裴寂居然是在這種地方長大的，難怪他不愿意說。
裴寂這人的內心驕傲的要死，恨不得把他一切怯弱難堪的事情全都藏起來，就算是緊緊的拿工具去撬，也只能撬得兩敗俱傷。
溫瓷的臉色越來越白，再加上生理期的原因，忍不住扶在旁邊吐了起來。
“太太。”
程淮不知道她在生理期，還以為她是受不了這里的味道，“你要是覺得不舒服，我先送你回車上？”
溫瓷搖頭，嘴角扯了扯，“沒事兒，走吧。”
程淮看她繼續堅持，也就不好再說什么了。
又往前走了四十來米，這個地方有幾級階梯，往上走上去，就能看到一個很狹窄的小門，狹窄到只能容忍一個人進入。
溫瓷側過身體，看到里面漆黑一片，兩邊有水漬滲透下來，墻上有幾個字，還有一整排的獎狀，但是在歲月的塵埃里，已經被侵蝕的差不多了，連名字都看不清。
這里面有二十來平的面積，還有幾個老舊的凳子和一張很狹窄的床，里面被隔出來一個空間，里面差不多四平米左右，但這里有門，上面掛著一把厚重的鎖。
她幾乎瞬間就猜到，這里面四平米的空間是裴寂的，他不想見到潘硅，所以總是鎖著門。
溫瓷不說話了，指尖在墻上輕輕的觸摸著，上面有很多坑坑洼洼的痕跡，像是被什么砸出來的。
這里的布局一分鐘就能看得清清楚楚，程淮喊了一聲，“太太，我們去跟附近的人打聽一下。”
溫瓷像是被人點了穴道，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太太？”
程淮又喊了一聲，她才像是如夢初醒似的，連忙轉身，“好。”
跟周圍的鄰居打聽，第一個鄰居是五十歲左右的人，說是在這里生活三十幾年了。
說起潘硅，眉宇就是嫌棄，“那種沒本事的男人，整天就知道喝酒喝酒，平時身上十塊錢都拿不出來，喝完酒就是砸東西，砸得周圍的鄰居都睡不著覺，就是可憐他的兒子咯，那么小的一個家伙，每次都要把潘硅從外面扶回家，潘硅又不領情，罵罵咧咧的 ，像是全天下都欠了他似的。”
程淮的臉色很平靜，問道：“潘硅當年犯事兒的時候，都證據確鑿？”
女人們點頭，然后嘆了口氣，“人家那幾個女娃娃全都被毀了，家長們都來這里圍著，恨不得要殺他涅，我們都躲得遠遠的，就怕那火燒到我們身上來。潘硅那人還跟別人吵架，就站在那幾級臺階上面跟人吵，他兒子從小就不愛說話，沉默的很，我們都以為是啞巴。”
“每次潘硅在外面惹了事兒，都是他兒子去把他領回來的，可孝順了，那孩子讀書也厲害，長得好看的很，真不知道潘硅哪里來的福氣，居然有這樣的兒子！不知道多少人羨慕。”
女人說起這個事兒，眼底都是光彩，顯然潘硅當年在這條街還是挺出名的。
溫瓷聽著她對裴寂的夸獎，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兒。
緊接著又去其他鄰居那里打聽了一下，結果都是差不多的，都說潘硅該死，而裴寂很懂事，跟第一個女人說的差不多。
溫瓷看著這條街上的污水，落在這里的雪都是黑色的，她抬手在手上哈氣，然后聽到有人在旁邊罵，“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就算潘硅的兒子成績好又怎么樣，基因在那里擺著呢，將來肯定也會走上犯罪的路，不信咱們就試試，基因這種東西可大有來頭。”
周圍的人都點頭，大家的臉上都是惋惜，只說那孩子生錯了地方。
溫瓷吐出一口氣，知道自己短期內沒辦法扭轉這些人的想法，她跟順著這條滿是污水的路一直往外面走，忍不住詢問旁邊在抽草煙的老人。
“這條路一直都是這樣么？”
其他的地方都發展這么好，為什么這里還是這樣？
老人將手中的煙拿下來，嘆了口氣，“這些年又沒人來管這里，不是這樣還能怎么辦？早前有個官員上任的時候，還要建一面墻把我們這個地方擋起來，說我們影響市容。但是這里很多人都長期生活在這，房租低，一個月就幾十塊錢，拆遷也輪不到咱們，就只能這樣生活咯，而且以前有年輕的女孩子進來大多都會出事，久而久之，正常人都不會來這里，來的都是一些惡心的人。”
溫瓷咽了咽口水，看到程淮還在遠處詢問其他的人，也就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輕聲問，“潘硅的兒子以前不上課的時候都在做什么？”
老人家似乎對那個孩子很有印象，抬起渾濁的眼睛想了想，嘴角彎了起來。
“他哪里有錢去上課啊，上課都上得斷斷續續的，潘硅也沒錢，整天就知道喝酒，以前倒是也體面，畢竟是實習教師，后來出了那個事兒，在咱們這兒那就是老鼠過街，人人喊打，你別看潘硅現在這個樣子，年輕的時候也是挺帥氣的呢，很多女孩子追，后來搬來咱們這里，就變成那樣了，當時這條街上好多女人要去跟他睡，都被他罵出去了，裝清高呢。那孩子也沒地方上學，也就上了那么幾年吧，就被學校清退了，原因是潘硅的名聲實在太差了，人家家長都不樂意自家孩子跟潘硅的兒子在同一個班，后面那孩子就負責在這里給大家跑腿，一次幾毛錢，這就是他們家的收入，好不容易攢了點兒錢，就會被潘硅拿去買酒喝，可憐的很。他也不知道反抗，每次沒了就去掙，悶著，就像啞巴似的。”
溫瓷發現自己也問不出太多的問題，這些人構建出來的那個裴寂，不愛說話，忍受著所有人異樣的眼光在掙扎，跑腿掙錢，連最底層的老鼠都不如。
那個高高在上的裴寂居然是在這樣骯臟的環境里長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