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天尊聞言，面上的笑容不變，他搖了搖頭，一本正經(jīng)地說道：“道友說的哪里話。”
“我與三弟乃是盤古正宗，一氣所化，情同手足。”
“貧道不過是請他到玉虛宮中喝杯清茶，與他分說這其中的道理罷了?！?/p>
“他也是明理之人，聽了貧道的剖析，自然就明白了其中關(guān)竅?！?/p>
“我兄弟二人，和和睦睦，怎會動手？”
菩提看著他這副模樣，只覺得好笑，卻也不再多言，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地撇著浮葉，眼中流露出一份不屑。
“貧僧閑來無事，也曾為你與通天道友的這一場會面，起過一卦。依貧僧淺見，此局不外乎兩種結(jié)果?！?/p>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道兄你執(zhí)掌盤古幡，此乃開天辟地之無上寶物，主掌殺伐，威能莫測?！?/p>
“你若當(dāng)真動了手，那通天道友雖有青萍劍在手，卻未必能擋得住盤古幡的混沌之氣?！?/p>
“屆時玉虛宮中，怕是要分個高下，而通天道友，多半是要落了下風(fēng)的?！?/p>
元始天尊聽著，面色不變，只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菩提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便是通天道友直接在玉虛宮內(nèi)布下誅仙劍陣。”
“此陣乃天道第一殺陣，非四圣不可破。”
“道兄你雖神通廣大，可一人之力，怕也難闖此陣。到那時，勝負(fù)之?dāng)?shù)，恐怕就要倒轉(zhuǎn)過來了?！?/p>
元始天尊只是笑了笑，也不辯解。
菩提看在眼里，心中已有七八分了然，嘴上卻故作困惑地繼續(xù)說道：“貧僧推演到此處，便覺天機混沌，再也看不真切了。”
“按理說，圣人交手，因果巨大，天機顯化當(dāng)是無比清晰才是?？蛇@一局，卻是霧里看花，著實古怪?！?/p>
“貧僧方才見道兄前來，觀你周身氣息，雖是圓融無礙，卻總覺得在那圓融之下，藏著一分極深的滯澀之感。這可不像是與師弟相談甚歡，大獲全勝的模樣啊?！?/p>
“道兄，你老實與我說，你是不是沒打過？”
這一句問話，說得直白無比，全無方才的機鋒與含蓄。
元始天尊將茶盞往石桌上輕輕一頓，發(fā)出一聲清響。
院中的氣氛，瞬間凝滯下來。
過了許久，元始天尊才吐出一口濁氣。
“老師出手了?！?/p>
他只說了這五個字。
菩提聞言，面上那探究的神色瞬間斂去，多了一份了然與肅穆。
他端坐的身形，也下意識地挺直了幾分。
老師。
能被元始天尊稱作老師的，三界之內(nèi)，古往今來，唯有一人。
紫霄宮中，鴻鈞道祖！
那是真正合于天道的存在，是三清的師尊，是玄門之祖。
圣人雖說萬劫不磨，與天同壽，可在道祖面前，他們就只是當(dāng)年在紫霄宮中聽道的弟子。
道祖的一句話，便是天意，便是法旨，不容違逆。
菩提心中暗道：“果然如此?！?/p>
他早該想到的。
圣人之間若真?zhèn)€不死不休地斗起來，足以毀天滅地，重演地水火風(fēng)。
這般動搖三界根本的大因果，天道又豈會坐視不理？
道祖出面，才是最合理的結(jié)果。
只是，他更好奇的是，道祖究竟是如何處置的。
元始天尊見菩提不再追問，反倒自已打開了話匣子，滿是憤懣：“我那三弟，真是被截教那些濕生卵化之輩迷了心竅！”
“貧道與他分說陸凡的因果，言明他本就該是我闡教弟子，合該重歸門墻?！?/p>
“這本是順天應(yīng)人之事，他卻偏說我以大欺小，不顧兄弟情分，要與我做過一場！”
“貧道念及同門之誼，本想讓他三分，誰知他竟真的祭起了誅仙四劍！”
“那兇煞之氣，險些毀了我的玉虛宮！”
元始天尊越說越氣，“貧道無奈，只得取出盤古幡，準(zhǔn)備與他分個高下?！?/p>
他抬起頭，望向天外，手指掐算了幾下，隨后開口笑道：“罷了，不說這些陳年舊事。道友若還在此處安坐，恐怕靈山就要失一位過去佛了?！?/p>
“此時的斬仙臺上，勝負(fù)將分。你那好徒弟的棒子，可沒什么分寸，再耽擱片刻，燃燈怕是真的要隕落當(dāng)場，屆時因果糾纏，又是一樁大麻煩。”
提及燃燈，元始天尊面上那因被道祖壓制而生出的憤懣，忽地就散了，轉(zhuǎn)為一種難以言喻的玩味神情。
“他在那斬仙臺上，為了維護佛門顏面，與你那關(guān)門弟子以命相搏，為了一樁與自已不相干的因果，險些賠上了金身性命，你說，這又是何苦來哉？”
“當(dāng)年他投身西方，真的是尋了個好造化?！?/p>
菩提聽著他的陰陽怪氣，面上卻無波瀾。
他既不反駁，也不贊同，只是靜靜地坐著。
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垂了下去，看著石桌上被風(fēng)吹落的一片菩提葉。
葉脈清晰，邊緣已有些許枯黃，正應(yīng)了那榮枯有時，萬法無常之理。
元始天尊見他不接話，也不著惱，自顧自地品著茶，等著他的下文。
許久，久到院中的風(fēng)都停了，菩提才有了動作。
他伸出手，將那片落葉拈在指間，聲音低沉，卻非回答元始的問題，反是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
“道兄可知，貧僧當(dāng)年，為何要給那猴頭取名‘悟空’？”
元始天尊一滯，抬眼看他，有些不明所以。
菩提也不看他，只凝視著指尖的葉片，陷入了遙遠(yuǎn)的回憶之中。
“‘悟’者，覺也，明也。‘空’者，萬法之本，諸相之源。”
“貧僧為他取這個名字，明面上，是望他能勘破我執(zhí)，證得真空，將來好全了那一場西行功德，得一個正果?！?/p>
他說到此處，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自嘲。
“可今日，聽道兄說起這些紛爭，貧僧才猛然驚覺，那不過是自欺罷了。”
他將那葉片翻轉(zhuǎn)過來，看著它背面的紋路，目光悠遠(yuǎn)。
“那猴頭雖是天地靈石所化，生性頑劣跳脫，可他上山求道之時，那份誠心，那片赤子之心，卻是貧僧座下諸弟子中最為難得的?！?/p>
“我見他天資聰穎，又憐他了無牽掛，心中便生出了真正的師徒情分?！?/p>
“貧僧那時便已從天機中窺見他未來的劫數(shù)?！?/p>
“貧僧心中不忍，卻又無力更改天數(shù)?！?/p>
“我盼著他能真的‘悟空’。不是佛理上的空，而是發(fā)自內(nèi)心地，將那爭強好勝之心，將那攪亂乾坤的念頭，都看空了，放下了。”
“我盼他能悟得，這三界浮名，神通法力，終究是鏡花水月?！?/p>
“不若回他的花果山，與猴子猴孫為伴，看日出月落，品山果清泉，逍遙自在地過完這一生?！?/p>
“貧僧傳他筋斗云，盼他能跳出這三界是非；逐他下山，是盼他能遠(yuǎn)離這因果漩渦?！?/p>
“誰知，終究是癡心妄想。”
“他悟了神通，悟了變化，卻唯獨沒有悟我最想讓他悟的那個‘空’字?！?/p>
他緩緩松開手指，那片菩提葉便悠悠然飄落回石桌之上。
“如今想來，何其可笑。貧僧身為圣人，竟也會動這等凡俗念頭，妄圖用一個區(qū)區(qū)名號，去與天數(shù)相爭?！?/p>
“終究是，誤了他，也誤了自已?！?/p>
話音剛落，先前那名通報的道童又匆匆從洞外走了進來，躬身行禮：“啟稟祖師，洞外來了一個凡人，名叫陸凡。他已在山門外長跪了數(shù)日，風(fēng)雨不動，說是定要求得仙緣，拜祖師為師?！?/p>
元始天尊聽了，站起身來，對著菩提拱了拱手：“既然道友有客至，那貧道也該告辭了。今日叨擾許久，改日再來與道友品茶論道?！?/p>
菩提亦起身還禮：“道兄慢走?！?/p>
元始天尊的身影化作一道清光，消失在院中。
菩提靜立片刻，目光穿過洞府，落在那跪于山門之外，衣衫襤褸卻脊背挺直的身影上。
孽徒啊......
他心中那塊壓了許久的巨石，終究是沒能繞開。
他轉(zhuǎn)過身，對那道童吩咐道：“讓他進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