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問棠愣了愣，指尖頓在車門把手上，隨即點(diǎn)頭，說了一個字：“好。”
車門關(guān)上的瞬間，車窗緩緩降下，施芷茵朝葉問棠和時均安揮了揮手，車子逐漸駛離，消失在路口。
葉問棠還站在原地看著，時均安伸手摟住她的肩膀，問：“怎么了棠棠？”
“芷茵約我下周單獨(dú)吃飯。”葉問棠的聲音有點(diǎn)發(fā)澀，“我覺得她好像察覺到什么了。”
時均安并不意外，“這也不見得就是一件壞事。”
他聲音低穩(wěn)，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你們倆確實(shí)該好好聊聊，可以先把事情告訴她，也給她點(diǎn)時間適應(yīng)和接受。”
葉問棠點(diǎn)點(diǎn)頭，她想，或許下周和施芷茵面對面坐著時，她就能把那些今天沒能說出口的話，慢慢說清楚。
但葉問棠沒想到，她還沒來得及說，她的親生父母和施芷茵就都先知道了。
事情的經(jīng)過是這樣的，自從那天看到葉問棠大腿根部下方那個樹葉形狀的胎記后，顏菊幾乎每天晚上都做噩夢，夢里總有個小女孩的聲音問她：“為什么不把我還給我媽媽？”
這導(dǎo)致她白天精神恍惚，腦子里像塞了團(tuán)霧，蒸米飯時忘了加水，燒菜時忘了關(guān)火把鍋底燒糊，切菜時切到了手指……有好幾次還忘了去接孫女放學(xué)。
飯桌上的氣氛越來越沉，顏春燕夾了土豆絲放進(jìn)嘴里，小聲問：“奶奶，今天的菜怎么沒味道啊？”
顏菊張了張嘴，這才意識到她又忘了放鹽了，她只能拿起勺子，往顏春燕的碗里舀了勺絲瓜湯。
顏春燕喝了一口湯，直接吐出來了，不停地用手扇著嘴，“好咸啊！”
劉美趕緊拿起水杯讓女兒喝水，眼角余光掃向她婆婆。
她眼神有些慌亂，指尖無意識地攥著勺子，像是沒料到自已又出了錯。
劉美悄悄抬眼看向丈夫顏建軍，顏建軍接收到妻子的目光，打圓場道：“沒事沒事，今天的鹽降價了，奶奶就往湯里多放了點(diǎn)。”
這話把劉美和顏春燕都給逗笑了，只有顏菊沒有笑，她低著頭，用筷子撥著碗里的米飯，米飯粘在筷子上，半天沒吃下一口。
飯后，劉美帶顏春燕買洗衣粉去了，出門前，她小聲叮囑顏建軍，讓他再好好問問婆婆。
再這樣下去，這日子還怎么過啊？
顏建軍也有些無奈，他都問了好幾次了，可是他媽每次都說沒事。
顏建軍進(jìn)了他媽房間，不出意外又看到他媽坐在床上發(fā)呆。
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后背，動作很輕，像他小時候他媽哄他睡覺時那樣。
“媽，你要是遇到了什么難處，就說出來，咱們一起想辦法，總比你一個人憋著強(qiáng)啊。”
“沒、沒什么難處。”顏菊回過神來，勉強(qiáng)笑了笑，聲音卻發(fā)顫，“就是年紀(jì)大了，記性不好了……”
“不是記性不好的事。”顏建軍打斷他媽，心里的猜測壓了好幾天了。
他聽劉美說了，是他媽非要她打電話請葉問棠來家吃飯，葉問棠來了，他媽卻把雞湯潑了人一腿，找褲子給人換，他媽居然跑去偷看，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媽就把自已關(guān)進(jìn)房間不出來了，葉問棠飯都沒吃完就走了，后來把褲子洗干凈，讓一個男人送來的，葉問棠連面都沒露了。
顏建軍就猜測，“是不是和那個叫葉問棠的有關(guān)？”
果不其然，他話音剛落，他媽身體就猛地一僵，臉色瞬間白了大半。
看她這反應(yīng)，顏建軍更確定自已猜中了，索性道：“你要是不說，我就去找她問個清楚，她到底做什么了讓你這么心神不寧！”
“別去！”顏菊猛地抓住顏建軍的手，聲音帶著哭腔，“你別去找她！”
她抓得很緊，指甲都快嵌進(jìn)顏建軍手心里，“我說，我跟你說……你別問她，求你了。”
“媽當(dāng)年……犯了個大錯。”顏菊眼眶通紅，肩膀顫抖著，哆哆嗦嗦的把當(dāng)年山洞里的事說了，每一個字都像在撕顏建軍的心。
“我怕司令一家怪罪，怕影響你在部隊(duì)里的前途，怕阿美的好工作沒了，我不敢說，可我現(xiàn)在，快撐不住了……”
顏建軍愣了很久。
“媽……”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jiān)定，“我進(jìn)部隊(duì)，部隊(duì)教會我的第一節(jié)課，不是練列隊(duì)，也不是學(xué)射擊，是‘正直’，穿著這身軍裝……”
說到這，顏建軍伸手拍了拍他身上的軍裝，“就要對得起這身軍裝，心里的秤不能歪，眼里的是非不能混，哪怕天塌下來，也得把‘實(shí)’字刻在骨頭里，心里藏著虛的，走哪兒都站不穩(wěn)，不管后果怎么樣，都該把真相說出來！”
“可你的前途……還有阿美的工作……”顏菊哽咽著，淚水糊住了眼睛。
“前途沒了可以再拼，工作沒了可以再找，可良心沒了，這輩子都安不了心。”顏建軍反握住他媽的手，“媽，你已經(jīng)錯過一次了，不能再錯了，明天我就請假，陪你去趟司令家。”
翌日，客廳柜子上的座鐘剛敲過十下，田敬淑坐在紅木沙發(fā)上，手里正翻著本老相冊。
指尖停在一張她抱著一個小女孩的舊照上。
那時芷茵剛?cè)龤q，施震帶著她們母女倆去石橋縣的國營照相館拍的。
那時候就有人說過，芷茵和他們夫妻倆長得都不像。
她也沒往心里去，覺得并不是每個孩子都長得像父母。
不管像不像，都改變不了芷茵是他們女兒的事實(shí)。
但現(xiàn)在，她不確定這個事實(shí)，究竟是不是事實(shí)。
這時，她聽見有人按門鈴，孫嫂去開門，門外傳來衛(wèi)兵的聲音：“有兩位訪客找夫人，一位是顏菊，還有她兒子顏建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