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失去了一條腿，空蕩蕩的褲管刺目驚心；有人斷臂處纏著厚厚的滲血紗布；有人眼部蒙著白布，此生再難見光明；還有人至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將軍……”一個虛弱的聲音傳來。
凌川循聲望去，是簡緒，云嵐縣人，是凌川當初在云嵐縣任校尉時招募的兵，年紀與他相仿。
凌川快步上前，輕輕握住他冰涼的手，低聲道：“我在！”
“將軍……別難過！”簡緒臉色蒼白，氣息微弱，但目光卻異常清澈堅定，“兄弟們……無怨無悔！”
凌川抬起頭，環(huán)視四周，那些受傷的士兵們都靜靜地看著他，沒有任何言語，但那一雙雙眼睛已然訴說了所有——忠誠、堅韌，以及毫無保留的信任。
“對于兄弟們來說，能跟著將軍，是這輩子最大的榮幸。”簡緒虎目泛紅，熱淚終究還是滾落下來，劃過年輕卻飽經(jīng)風霜的臉頰，“只可惜……以后不能再跟著將軍征戰(zhàn)四方了！”
聽到這番話，凌川只覺鼻尖一酸，胸腔內(nèi)一陣劇烈的絞痛，他強忍著，不讓眼眶中的濕熱涌出。
“大家安心養(yǎng)傷！”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會安排人送你們回云州妥善安置，從今往后，只要有我凌川一口飯吃，就絕不會餓著大家！”
轉(zhuǎn)身走出屋子的剎那，凌川再也無法抑制，兩行熱淚悄無聲息地滑落，他迅速抬手抹去痕跡。
“將軍……”一旁的蒼蠅輕聲喚道，語氣中充滿擔憂。
“我沒事……”凌川背對著他，聲音略顯沙啞，“風沙太大了，迷了眼睛！”
許久，他才將翻涌的心緒平復(fù)下來，對蒼蠅吩咐道：“讓弟兄們好生休整，明日一早，我們繼續(xù)起程趕路。”
此次前往神都，路程尚未過半，卻已有近兩百名兄弟永遠長眠，另有一百余人因重傷不得不離隊，其中不少將終身殘疾。
而這一切，皆因他凌川而起。
有人說，慈不掌兵。
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或許有人能真正做到鐵石心腸，視士卒如數(shù)字，但凌川做不到，更何況這些是與他同生共死、血肉相連的兄弟袍澤。
就在這時，沈玨快步跑來稟報：“將軍，閻都統(tǒng)來了！”
“人在哪里？”凌川收斂心神問道。
“在您暫住的院子里。”沈玨答道。
刺史府內(nèi)，凌川臨時入住的小院中，閻鶴詔正端坐在石凳上，手中拿著一只素雅的茶杯，漫不經(jīng)心地把玩著，目光深邃難測。
蘇璃坐在他對面，神色清冷，與平日里的溫婉判若兩人。
“閻大人…！”蘇璃的聲音打破了沉寂，清冷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持，“小女只問一句，我父親之死，究竟有哪些人參與其中？”
在凌川面前，她永遠是那個溫柔體貼的妻子，以至于讓人常常忽略，她是將門之女，骨子里流淌著蘇大將軍的血液。
尋常官員見到這位活閻羅無不戰(zhàn)戰(zhàn)兢兢，唯恐避之不及，但蘇璃卻毫無懼色，直截了當?shù)匕l(fā)問。
閻鶴詔依舊把玩著那只茶杯，半晌之后，才緩緩開口，聲音平淡無波：“我不知道！”
“大人是不知道，還是不愿說？”蘇璃毫不退讓，追問道。
閻鶴詔終于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抬起眼眸，那目光銳利如刀，直刺蘇璃：“我是真不知道。不過，若想查，也并非難事。”
他話鋒一轉(zhuǎn)，反問道：“但，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蘇璃沉默了，她心里清楚，能謀害她父親那般人物的，必然是朝中手眼通天的權(quán)貴，如今的她，一無權(quán)勢，二無憑仗，即便知道了仇人是誰，又能怎樣？
“我告訴你名字，你是打算單槍匹馬去拼命，還是拉著凌川一起去送死？”閻鶴詔的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
見蘇璃抿緊嘴唇不語，閻鶴詔輕輕將茶杯放回石桌，發(fā)出細微的磕碰聲。
“我并非勸你放下仇恨！”他的語氣似乎緩和了些許，“只是不愿見你一生都被仇恨吞噬，畫地為牢！”
就在這時，凌川邁步走進院子，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拱手道：“閻都統(tǒng)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閻鶴詔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他一眼，神情依舊如萬年寒冰，看不出絲毫波動。
蘇璃見凌川回來，便站起身，輕聲說道：“相公，你陪閻大人說說話，我去收拾行裝。”隨即向閻鶴詔微微欠身施禮，轉(zhuǎn)身走進了屋內(nèi)。
凌川在閻鶴詔對面的石凳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去提桌上的茶壺，準備為對方斟茶。
然而，他的手剛觸到壺柄，閻鶴詔的手卻更快一步，精準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凌川微微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就在這時，閻鶴詔開口了，聲音平淡無波：“我自己來！”
他緩緩松開抓住凌川手腕的那只手，順勢接過茶壺，不緊不慢地為自己注滿了茶杯。
“人追到了嗎？”凌川問道，指的是那名神秘的莫姓書生。
閻鶴詔搖了搖頭，眼神中難得地閃過一絲凝重：“很多年沒遇到這么狡猾的狐貍了，一路上布下多處疑陣，最終還是讓他金蟬脫殼。”
凌川嘴角微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能從您這位老獵人的手底下逃脫，看來對方絕非等閑之輩！”
“看不出任何明顯路數(shù)，但這才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閻鶴詔端起茶杯，淺呷一口，繼續(xù)說道，“安王不過是一枚棋子，真正可怕的，是操縱棋局的人，或者……是棋子背后的那個組織！”
凌川面露驚色：“堂堂藩王竟淪為他人手中棋子，看來定州起兵不過是道開胃小菜，對方所圖必然更大！”
閻鶴詔冷然一笑，語氣篤定：“無非是為了這萬里江山，那張九五至尊的龍椅！”
凌川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好奇地追問：“大人可知，蛇窟的殺手與安王是否有牽連？”
“應(yīng)當只是巧合，但安王背后之人，必然知曉蛇窟的到來！”閻鶴詔略作停頓，補充道，“不過，屠夫的確是安王背后勢力請來的。刺殺你，一是與神都的某些人達成了交易，二來，也是想用你的死，將這天下局勢攪得更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