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刮過民華生物科技公司銹跡斑斑的大門,卷起地上的枯葉與碎紙,打了個旋兒,又撞在緊閉的伸縮門上,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極了無處訴說的委屈。
這扇大門后頭,曾經是全國小有名氣的生物科技國企,一棟棟白墻藍頂的實驗樓里,養著精密的實驗儀器,培養皿里的菌株在恒溫箱里靜靜生長,上千號職工靠著這份工作養家糊口,日子雖不大富大貴,卻也安穩踏實。可如今,大門上的“民華生物”四個字掉了漆,斑駁得看不清模樣。
實驗樓的窗戶大多蒙著灰,有的玻璃碎了,用破舊的木板釘著,曾經熱鬧的廠區,死一般沉寂,只剩門口的保安室里,縮著個昏昏欲睡的老保安,守著這堆早已廢棄的廠房與生物實驗室。
徐老頭就蹲在大門外的臺階上,腳下是一堆煙頭,門衛看不過去,沖著他喊了句:“老徐,王工,進來喝杯茶吧。別老抽煙了!”
“唉,我愁啊。”
徐老頭展開手里皺皺巴巴的紙,那是當年廠里強制買斷工齡的協議,紙角都磨破了,上面的字跡還依稀可辨,卻成了一張沒用的廢紙。
短短四年他頭發白了大半,背也駝了,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皺紋,那雙原本溫和的眼睛,此刻布滿了紅血絲,滿是疲憊與憤懣。
他是民華生物的老職工了,從二十出頭進廠,就在生物實驗室里當操作工,一干就是二十多年,陪著廠子從興盛走到衰落,對這里的一草一木,甚至實驗室里每一臺儀器的位置,都熟得不能再熟。
四年前,廠子說要改制,說效益不好撐不下去了,逼著所有職工簽買斷工齡的協議,說是自愿,可誰不簽,就直接按曠工處理,連一分錢都拿不到。
徐老頭和一幫老工友沒辦法,只能咬著牙簽了字。協議上寫得明明白白,買斷工齡的錢會在三個月內打到每個人的賬戶里,可這一等,就是四年!
一開始,大家還等著,去廠里問,去管委會找,得到的永遠是再等等、領導在協調。
等著等著,廠子徹底倒閉了,設備被拉走,實驗室被查封,領導換了一茬又一茬,最后連個管事的人都找不到了,那筆說好的買斷錢,成了泡影。
自打兒子查出尿毒癥,老徐就知道不能在等下去了。他和工友們湊在一起,去縣委上訪,如果再沒個結果,他們就去市里!
跟老徐情況差不多的,還有不少工友。大家各有各的難處,有的指望著這筆買斷錢養老、有的是著急救命、有的則是要給孩子上學用。
開始老徐也是抹不開面子,他這輩子從沒跟人紅過臉,更別說鬧事了,可看著身邊老工友們一個個愁眉苦臉,有的連吃飯都成問題,兒子更是等著這筆錢救命,他只能硬著頭皮站出來。
“老徐,你說三天時間馬上到了,還沒個結果,姓夏的會不會也是忽悠咱們的?”
旁邊一個姓王的老師傅,聲音沙啞地問,他也是實驗室的老技術員,干了一輩子,如今兩手空空。
徐老頭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抬頭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望著門后廢棄的實驗樓,想起當年在實驗室里,和工友們一起做實驗、忙生產的日子,心里一陣發酸。
他不知道有沒有用,可他沒得選,這筆錢,是他們這些老職工的血汗錢,是他們一輩子奉獻給廠子的最后一點念想,不能就這么沒了。
“等等看吧,這不還沒到時間呢。”
徐老頭的聲音很啞,卻帶著一股倔勁,“咱們在這廠里干了一輩子,把最好的年華都耗在這了,那些生物實驗室,咱們打掃過,維護過,里面的每一樣東西,都有咱們的汗水。
他們說強制買斷就買斷,簽了協議不給錢,天底下沒這個理!
我就不信,沒人管咱們這事!我想好了,要是夏書記管不了,我就去找記者曝光,讓全國人民看看,有沒有這么欺負人的!”
話音剛落,門口的保安探出頭來,嘆了口氣,沒說什么,又縮了回去。他也是廠里的老職工,如今看著大家愁眉不展,心里同樣不是滋味。
風越刮越緊,徐老頭攥著牌子的手更緊了,指節都泛了白。
他望著空蕩蕩的廠區,那些曾經裝滿實驗器材、培育著生物樣本的實驗室,如今早已人去樓空,只剩下冰冷的建筑,和他們這些被遺忘的老職工。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一個說法,可他不能放棄!
他是職工代表,是大伙推出來的人,他要是放棄了,這幫老工友就真的一點指望都沒了!
過往的路人偶爾停下腳步,好奇地看幾眼,又匆匆離去,沒人知道這些老人背后的心酸,沒人知道他們曾在這座生物科技廠里,奉獻了一生,最后卻落得個被強制買斷、分文未得的下場。
徐老頭站在寒風里,脊背挺得筆直,眼里的紅血絲更濃了,嘴里喃喃著:“難道就真的沒天理了……”
聲音被風吹散,飄進廢棄的廠區,繞著那些沉寂的生物實驗室,久久回蕩,卻得不到一絲回應。
這邊,李美芝聽到消息,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她終于明白,夏風那看似留有余地的一招,早已把她所有退路,全都堵死了。
李美芝知道王懷安不會兜底,轉頭跑到夏風那里求饒。
“夏書記,這是我做的計劃,您說那些下崗職工遇到困難,我也是憂心不已,這不前陣子拆遷補償款下來,暫時也沒發,兩個月的利息也有不少,咱們分期給那些職工結算,您看行么?”
李美芝把這兩個月吃的利息,都吐出來了。她當然知道夏風的目的,索性就把錢拿出來補窟窿。
“嗯,縣財政的難處我了解過了,那就按李局的意思辦吧。”夏風道。
“好好,夏書記,可張組長那邊……”
夏風擺了擺手:“拆遷補償款不好好在賬上呢么,去投資掙利息也是為了那些買斷的職工,審計組是講事實的地方,你還有什么可擔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