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叔。”謝冉聲音喑啞,僵硬地喚道。
方才浮躁的心緒在看見謝珩的瞬間,竟莫名落了實處,連緊繃的脊背也放松了些許。
“接著。”謝珩抬眼,隨手朝她拋來一個瑩白小瓷瓶,動作利落干脆。
謝冉下意識抬手接住它,打開瓶塞的瞬間,一縷淡淡的藥香漫了出來,清潤宜人。
“你七嬸給你涂臉的。”謝珩的聲音依舊清冷。
謝冉指尖摩挲著瓷瓶上細膩的紋路,恍然大悟:“七叔,七嬸是你叫來的?”
不想,謝珩搖了搖頭:“是方才阿遲來找你玩,在廊下撞見你娘動怒,便跑回去喊了我們。”
“你七嬸讓我別出面,說你娘看到我只會更生氣,對著她這個‘外人’反而不好說什么。”
謝冉攥著小瓷瓶的手緊了緊,唇邊泛出一個苦笑:“的確是這樣。”
她太了解自己的母親了,一生都活在面子里,父親是她的驕傲,大哥是她的指望,而自己,從來都是無足輕重的那一個。
明皎不過是見過她娘寥寥數次,竟也把她娘看得這般透徹。
心頭的澀意愈發濃重,謝冉又朝那道門簾望了一眼,眼底掠過一絲黯淡,慢吞吞地走到梳妝臺前坐下。
銅鏡里清晰地映出她半邊紅腫的臉頰,五個指印殷紅刺眼,襯得原本清秀的眉眼愈發狼狽。
她用指尖蘸了一點瑩白藥膏,小心翼翼地點在紅腫處,藥膏質地細膩,一抹便在肌膚上化開,一股清清涼涼的觸感蔓延開來,壓下了大半灼燒感。
謝冉將瓶塞重新蓋好,抬手“啪”地一聲合上銅鏡,鏡面翻轉,將她狼狽的模樣徹底遮蔽。
她垂著眼,低聲問道:“七叔,你剛才說我沒出息。如果是你,會怎么做?”
話音剛落,她便意識到自己失言——謝珩的生母早逝,自己這個問題無疑是戳中了他的隱痛。
謝冉喉間一緊,慌忙補充道:“七叔,我是說,‘如果’,只是假設。”
謝珩漫不經心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緩緩抬起右手,只聽外頭樹蔭一陣輕晃,枝葉簌簌作響,一只通體烏黑的八哥撲棱著翅膀從葉間飛出,輕盈地落在他的腕間,歪著頭朝謝冉的方向“呱”地叫了一聲。
“不必那么小心翼翼。”謝珩面不改色,指尖在八哥柔軟的下頜輕輕摩挲著,坦然道,“我對我娘,并無半分記憶。”
他順著謝冉的話往下說,“只是‘假設’。”
“如果是我,自認問心無愧,就不會挨那一巴掌。”
“如果是我,有一天,我的父親背信棄義,為一己之私不擇手段,甚至禍亂朝綱、殘害忠良……”頓了頓,他的聲音如深秋的綿綿細雨,字字都仿佛帶著淺淡的涼意。
“我會大義滅親。”
那雙隱在陰影中的鳳眸,此刻亮得驚人,帶著徹骨的決絕。
“……”謝冉徹底驚呆了,渾身一震,下意識地為祖父捏了一把冷汗。
她知道,平日里看似高冷如謫仙的七叔其實是個決絕狠厲之人,可他對祖父一向孝順。
祖父也一向很疼七叔,也不知他聽七叔這么說會不會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