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內陷入了寂靜,氣氛變得越來越壓抑。
裴朔心不在焉地喝了口茶,茶水入喉竟嘗不出半分滋味,很快又放下茶盅。
茶碗與茶托輕輕撞擊,響起清脆的碰瓷聲,在這寂靜的廳堂內顯得格外的響亮。
“父親,”他抬眼看向端坐上位的衛國公,眼底閃過一抹若有所思,“您之所以應允我與謝洛和離,是覺得‘狡兔死,走狗烹’嗎?”
衛國公一言不發地看著裴朔,一手在茶幾上叩了叩,示意兒子繼續往下說。
裴朔沉吟道:“自皇上登基,太后與輔國公把持朝政十余年,權傾朝野,皇上心中對王家早已積怨頗深,只是一直苦無合適的契機發難,便讓王、謝兩家彼此牽制。”
“這次輔國公牽扯進漕銀大案,等于是謝珩叔侄將鏟除王家的機會送到了皇上跟前。”
“可一旦王家倒臺,朝堂之上再無制衡謝家之人。謝家手握重兵,位望日隆,皇上接下來要壓制的,恐怕就是謝家了。”
衛國公聽著,微蹙的眉峰漸漸舒展開來,目光中滿是贊許與欣慰。
他捻了捻頜下的胡須,含笑贊道:“孺子可教也。”
“謝瑯斷了一臂,成了個殘廢,怕是再也撐不起西北軍了,皇上早晚要拿回謝瑯手上的兵權。既如此,不如趁早與謝家撇清關系。”
頓了頓后,衛國公接著道:“但你也不可小覷了謝家。”
“謝珩能當機立斷,攀附上定南王府,這份魄力,絕非尋常人可比。”
裴朔微微動容,“父親的意思是,謝珩在查漕銀案時,便已查出定南王妃云湄便是昔日景川侯夫人楚氏,這才決意與楚氏之女結親?”
“是了!謝珩素來愛惜羽毛,做出一副高潔的姿態,他明知娶了景星縣主,難免會被人暗地里詬病他覬覦侄媳,卻依然這么做了,自是因為有利可圖。”
衛國公嘆息道:“這一點上,你不如謝珩。”
裴朔嘴角的笑意倏然一僵,不禁回想起三年前的事。
那年春天,他披荊斬棘,才得了那一科的武狀元,那天本該是他最風光的時候。
可是隨后的瓊林宴上,輔國公突然提議,令幾個武進士與衛國公世子謝瑯一較高下。輔國公是有意折辱謝瑯,當時謝珩跳了出來,說他的射藝是謝瑯所授,愿代二哥應戰。
自己有百步穿楊之能,但謝珩另辟蹊徑,蒙住眼睛,聽聲辨位,還一箭雙雕,令得滿堂喝彩,也讓自己這個武狀元成了一個笑話。
那一日,他回國公府后,父親以戒尺重重責打了他,斥他竟然輸給了謝家的一個庶子。
當年的事清晰地在他眼前閃過,裴朔暗暗攥拳,但臉上卻露出恍然又欽佩的神色。
他起身對著衛國公拱手道:“謝父親提點。兒子先前糊涂,只當與謝洛和離是尋常家事,竟未想到這些利害關系。”
“幸而父親高瞻遠矚,點醒了兒子!”
裴朔恭敬地低下頭,同時,目光朝放在茶幾上的那封和離書掃了一眼,眼底掠過一道冷芒。
謝洛,但愿她將來別后悔!
……
廳外,風卷落花,打著旋兒撞在高高的門檻上,三兩花瓣飄進廳內。
十來丈外,崔瑤又回過頭,恰好看到廳內裴朔對著衛國公俯首作揖的樣子,似是在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