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當(dāng)年的所見所聞，至今仍覺得諷刺。
他馭鬼有成，力量大量，回到故鄉(xiāng)舊祠時，時間并不長，可他的心境卻已經(jīng)截然不同。
……
此時重見鬼船、張傳世，紙人張的心境與當(dāng)年是截然不同。
后來他自然知道臧氏舊祠之禍發(fā)生的緣故。
世事總是如此，命運(yùn)對他總是格外不愛惜。
他甚至想不通，自己如此努力——以普通人的身份，一路走到現(xiàn)在，想要逆天改命，為何越做越錯？
再見張傳世時，他心中怒火交織，戾氣當(dāng)即涌起。
“鬼該殺！”
他冷冷的道。
張傳世‘邀請’他上船，他心有算計(jì)，冷笑著上船去。
張傳世伸手向他索要渡資，他心念一動，取出一段紅線，往船夫掌中送去。
紅線一下船夫手里，隨即將其捆縛，船夫受制，帶著他墜入六道輪回。
地府之中他遇到厲鬼，每遇一個，便將其捆縛。
初時他心懷憤怒，只想要這么做。
到了后來，興許是鬼域影響，讓他神思恍惚，他只本能的在這么做。
血海的邊沿，不知何時坐了一個年邁的婦人。
這婦人上了年紀(jì)，那蹲坐在地的背影不知為何，讓紙人張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老人家——”
一向心狠手辣的他放輕了音調(diào)，緩步上前喊了一聲。
“客倌，一路行來，走得累了，要不坐會歇歇，喝碗湯再繼續(xù)前行。”婦人陰聲道。
這話音令紙人張愣了一愣。
他這些年來孤身一人，心狠手辣，看到了人世間的惡與壞，苦與悲，心冷如鐵。
世人的善意無法令他心軟，弱小者的哀求無法讓他動容。
可此時眼前這婆子的一句話，卻令他百感交集。
一碗冒著白霧的湯被遞了過來，他感到自己非喝不己。
“聽說世上有一碗孟婆湯，能化執(zhí)念前程。”
紙人張喃喃自語：
“如果我喝下這湯，是不是過往的罪孽便一舉勾銷了？”
他此時想到的‘罪孽’并非自己這些年來制造的累累血案，樁樁鬼禍而導(dǎo)致的無數(shù)人喪生。
反倒他浮現(xiàn)在眼前的，是母親死不瞑目的面容；是臧氏舊祠時年邁兒子與他對望時的復(fù)雜眼神；
接著張傳世的目光與他爹臨終前的眼神相互交錯，又變成一種鎮(zhèn)壓在紙人張心中沉重的怨氣。
……
他如逃難一般，喝下這碗湯。
鬼湯入腹，孟婆轉(zhuǎn)過了頭，露出‘她’陰森的面容。
鬼湯穿腸而過，試圖消化他的怨煞之氣。
可是不行。
過往的罪孽太沉重了，孟婆湯也無法化解他的怨氣。
他娘死狀凄涼，他那時已經(jīng)知事，卻裝聾作啞，束手無策。
他娘尸骨未寒，卻被他匆匆下葬。
妻女之死，皆因他一手造成。
年幼時被他怒斥未能保護(hù)母親、妹妹的兒子，終究在多年后死于當(dāng)年那一場鬼禍里。
……
一時之間，回憶翻涌，過去的記憶如走馬燈似的在他眼前掠過。
向來溫柔多情的劉文清怒火沖天的問他：
“臧雄武，你為什么不救我們的兒子？！”
這是她臨死前未說出口的話。
“不不不。”
這個意念一起，臧雄武立即反駁：
“我妻子文清最是溫柔善解人意。”
家中境況艱難，他負(fù)債累累，有時還要為別人強(qiáng)出頭，本不富裕的生活越發(fā)雪上加霜——可妻子從不抱怨生活。
這讓他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她總是笑瞇瞇的，認(rèn)為丈夫什么都做得對。
她認(rèn)為鄰居好相處，認(rèn)為兒女聽話乖巧，認(rèn)為羅剎豪爽仗義。
她只會看到人性之中的美好，而不會指責(zé)怒斥他人。
……
“可、可兒子死了，怎么辦呢？她一定會恨我的。”紙人張驚惶道：
“文清生傳世時，吃了不少的苦頭，生完后對傳世十分喜歡，抱在懷里不肯放手。”
她是如此的愛自己的兒子，以至于如果她知道，自己對兒子不聞不問，讓他死于厲鬼之手，她不知該有多憤怒、多恨自己？
“你既然恨我，我便先把你斬去，你是鬼而已！”
紙人張心念一起，懦弱剎時化為兇煞之氣。
他毫不猶豫伸手，拽住了眼前怒罵不止的劉文清，眨眼功夫，一圈血紅的鬼線已經(jīng)被他勒上了眼前女人的脖子。
他惡聲威脅：
“老實(shí)一些！”
話音一落，罵他的女聲戛然而止。
而劉文清一不說話，母親的面容則又浮現(xiàn)：
“雄武，我身上疼得很，人家下葬，有棺、有墳、有碑，有后人祭拜，死后不當(dāng)無名氏。”
‘她’說道：
“我待你這么好，從小把你抱在懷里怕摔了，含中嘴中怕化了，怎么娘死了，你不借錢給娘辦一場喪事，而是趁著娘尸骨未寒，便把我找塊地埋了呢？”
紙人張兇狠的面容露出一絲畏怯：
“娘，你不要怪我，我也沒有辦法，爹讓我埋的，他說天亮了，鄰里都盯著呢。”
娘啊，大漢朝的法則你也知道的，鄰里之間實(shí)行連坐制。
人死了要銷戶，官老爺要動筆，這開筆費(fèi)不少錢的。
誰來交？如果死者家里不交，左右鄰里一條街全都要平攤這筆錢，甚至里長也要挨板子。
娘啊，你病了好多天下不來床，附近都在盯著我們家呢。
爹說不早些將尸體運(yùn)出去，到時走不了了，有人一旦舉報，把我們堵在家中，那房子都保不住，到時一家人要流落街頭了。
“你別怪我，別怪我。”
他連連求饒。
娘就道：
“喪禮也不辦，娘好冷，地底蛇蟲鼠蟻也多——”
“別說了，別說了，再說我立即鎮(zhèn)壓你！”
紙人張怕到極致，兇相畢現(xiàn)。
他取出紅線，拴上了母親的脖子。
母親哀怨的面容消失了。
接著無數(shù)凌亂紛雜的畫面浮現(xiàn)。
時光逆轉(zhuǎn)，一時間紙人張分不清自己身處何地。
羅剎出現(xiàn)。
他忽而滿臉笑意，與自己勾肩搭背，但下一瞬，他頸間淌血，人頭落地，大聲喝斥他是失信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