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九章
廖武帶頭，趙福生牽著蒯滿周緊隨其后，三人踏上鬼道，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僅留了一輛馬車在原地，讓眾人意識到先前的一幕并非幻覺。
那沒被趙福生選中的阿弟一臉沮喪：
“怎么不選我呢——”
“阿弟，武哥畢竟是兵頭，若選了你，你就拿了黃金，將來難免要受排擠——”旁邊的人勸慰他。
他卻仍是惱怒：
“大不了不干就是，一錠黃金，這得賺幾輩子——”
……
后面的事趙福生并不清楚了，她與蒯滿周在踏上鬼道之后，黃泉兩側死亡的厲鬼同時伸手，想要拉住廖武的腳步。
鬼花叢內有村民出現，挽留廖武。
以往蒯滿周開鬼道，領路的人要么死人、要么鬼物，這是第一次由活人帶路，幾乎將廖武嚇瘋。
若非想到事成之后的報酬，恐怕這兵甲早在半路就堅持不住了。
好在約半刻鐘功夫，燕嶺街到了。
廖武沖出鬼路的剎那，后背心劇痛。
他一個踉蹌往前走了數步，還沒站穩，接著就聽到有人在喊：
“廖武、廖武。”
初時是一聲喊話，接著像是四面八方都有聲音傳來。
“誰在叫我？”
廖武畢竟只是普通人，對于鬼禍并沒有經驗，本能的就答應了一聲。
在他答應的剎那，寒意突然朝他籠頭罩來。
地底如同一條巨蟒飛速往他游來，順著他腳踝刺入。
“哎喲。”這一記疼痛好像被毒蜂扎了一下，廖武疼喊出聲，接著寒氣順著他大腿后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上攀爬，一路帶起串串雞皮疙瘩。
他還沒反應過來，這黑影躥至他后背心處時，無數細黑密集，形同女人凌亂長發的細線便從他背心處夾帶著大股污水噴出，將這黑影纏住。
兩股厲鬼力量僵持不下，他額心門神烙印閃爍紅光，使他不至于死于鬼禍。
后背的黑影無法鉆至廖武后腦勺，打穿他的顱骨將他吊起，便索性開始剝食他的人皮。
就在這時，趙福生到了。
她召喚土地二鬼。
王、蔣現身，立時搭建生祠形成無形廟宇。
趙福生大喝：
“進祠叩拜鬼神！”
她這一聲大喊如同驚雷轟響在廖武腦海中，他一個激靈回過神，接著跪地就拜。
此時他心慌意亂，已經分不清楚哪個方位是趙福生要讓他拜的了，便索性四面八方都拜。
趙福生又道：
“跟著我念：‘愿初一十五、燒香燭紙錢，拜請土地神明保佑。’”
廖武心急如焚，撐地的雙手直抖，跟著哆嗦道：
“愿初一十五，一年三百天，燒香燭紙錢，拜請土地神明保佑。”
“……”趙福生欲言又止看他。
承諾一出，便締結因果。
事關鬼神的諾言興許會引來麻煩，不過此間事了后，她會依照承諾付廖武一錠十兩的金子，這些錢足以保他家衣食無憂，只是他這一生需要履行承認，否則鬼神可能會反噬他，甚至禍及他全家。
只是這屬于后話，且不提了。
廖武在叩拜的剎那，承諾的話一說出口，煞氣所形成的廟宇之頂便挪移至他頭頂上空，將他護持在土地二鬼的庇護之下。
剎時間，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剝他后背皮的力量消失了，后背心處鉆涌的發絲也好像頃刻間化為了死物，背心處僅留下了鉆心的刺痛。
他死里逃生，心有余悸反手去摸后背，卻摸到了一手濕濡。
待將手拿到面前，卻見那是一些粘黏發臭的黑水，不知是何處來的。
……
趙福生此時顧不上他了，只道：
“你先坐在此處，不要走出這廟宇。”
“哪、哪有廟宇？”廖武驚慌失措的問：
“大人是要離開嗎？”
趙福生下巴一點，示意他仰頭看向上方。
他將腦袋一仰，隨即看到了此生之中最恐怖的一幕：只見此時帝京東城燕嶺街的天空不是黑暗的，而是被血光染紅。
這血光像是無數細密的血紅霧珠形成，一顆詭異的參天大樹不知何時拔地而起，將燕嶺街原本的布局全破壞了。
無數屋舍、豪宅被摧毀，滿地殘垣斷瓦坍塌一地。
那樹桿漆黑，樹冠血紅，枝葉舒展開來幾乎將整個燕嶺街全部遮擋住。
而最令廖武感到害怕的，是在這樹冠下，高低不同的垂掛著無數的尸首。
這些尸首的腦袋門鬼藤洞穿，帶著腦漿、血液的鬼藤將人的頭顱拴系，將尸體掛在樹桿處。
無數鮮血如同瓢潑大雨一般灑下。
最為恐怖的，是這些尸首似是還沒有徹底咽氣，異口同聲的喊：
“廖武。”
“廖武。”
“……”
廖武怔了一怔，接著開始撕心裂肺的慘叫：
“啊！！！鬼啊！！！”
他的身份地位對于鎮魔司來說微末不入流，因此對帝京的情況并不如何清楚，只是相比起普通百姓，他知道帝京發生了鬼禍。
可就算他做夢也沒想到，鬼禍竟如此慘烈，如此恐怖。
“閉嘴。”
趙福生懶洋洋喝斥了一聲，廖武聽她說話，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即大聲呼喊：
“大人救命，我不要錢——”
話說了一半，又想起金子，臉上露出絕望之色：
“我不救命了，望大人照撫我的家人。”
“坐在生祠內別動，跪拜鬼神庇佑。”趙福生道。
廖武吃了一驚，聽她這樣一說，轉頭一看，眼珠子險些瞪出眼眶。
只見一對形態詭異的男女站在他身后。
這對男女臉色呈現不正常的灰白色，眼珠暗淡無神，臉上浮現出一些形同蚯蚓似的黑色紋路。
二人身體像是被利刃切割開，仿佛各有一半身軀被某種力量切走了。
這樣的情況下，人不可能還活著。
“鬼——鬼——”
廖武三魂七魄嚇得幾乎離體，但在喊話的剎那，見這二鬼并沒有動，隨即便意識到了這二鬼興許就是趙福生所說的鬼神了。
他正思量間，又聽樹上鬼倀喊：
“廖武、廖武。”
每喊一聲，他魂魄便似要離體，本能就要應答。
但剛一張嘴，他就知道不妙，可惜又喊了。
回答之后，他滿臉死灰。
只見無數黑影飛快掠來，化為恐怖鬼藤朝他蜂涌而至。
他本以為必死無疑，但這鬼藤群在靠近他三步之外，便被某種神秘的力量所阻止住。
一座漆黑的簡陋的半透明廟宇浮現在他身體上方，攻擊而來的鬼藤全部被土地的領域所阻。
……
確認了廖武暫時沒有生命危險，趙福生便不再關注他了。
帝京的情況比她想像的要嚴重得多。
東城幾乎被摧毀，帝京鎮魔司的人這一次反應滯后，仿佛并沒有在第一時間將這僅只是武清郡殘余煞氣而生的鬼樹鏟除，而給了它肆意生長、殺人晉階的機會。
致使這本該是余孽且不成氣候的鬼樹藤竟發展至如此可怕的地步。
她仰頭看向鬼樹，再看向滿天懸掛的密密麻麻的尸首。
這一天功夫，帝京之內死亡了數千之眾。
死人的血將天空映紅，將鬼樹下方流染出血河。
“劫級之上，還不到野神的地步。”
趙福生嘆了口氣：
“本不該這樣的——”
她話音一落，目光隨即變得堅毅：
“滿周，動手！”
小孩點了點頭。
接著蒯滿周腳尖一點，身體輕飄飄的騰空飛起。
她長發飛揚，分散向四面八方，竟然將飄蕩在空氣中的血紅霧珠一一吸收。
與此同時，地面出現了一條渾濁的鬼泉。
鬼泉蜿蜒而流，直流涌向鬼樹腳下，接著泉內浮出無數厲鬼，開始拉拽鬼樹的樹根。
黃泉內無數鬼影抓扯下，樹根開始劇烈晃蕩，那滿天懸掛的鬼倀開始齊聲大喊：
“蒯滿周、蒯滿周。”
厲鬼力量反噬，但莊四娘子不知何時出現，將小孩抱在懷里。
萬安縣一眾人中，除了趙福生外，蒯滿周幾乎每次參與，這使得莊四娘子晉階很快。
此時帝京燕嶺的鬼樹并非武清郡本體，雖說殺了不少人成了些許氣候，可畢竟時間還短，此時對莊四娘子幾乎無法造成影響。
反倒黃泉沖蕩下，不少拴系著鬼倀的樹藤斷裂。
泉水灌溉樹根，煞氣沖擊間，那褐紅色的樹桿竟呈現枯萎的架勢。
血紅的樹冠迅速發黑，枝葉斷裂。
與此同時，趙福生打開地獄。
封都現世。
趙福生上前一步，叩響鬼門。
鬼門關打開。
趙福生與蒯滿周二人相互對視了一眼，二人之間彼此建立生祠，如無形系線。
封都鬼域的大門打開的剎那，蒯滿周引導黃泉流涌入地獄。
落入黃泉內的鬼倀及枯萎斷裂的鬼樹枝芽，盡數伴隨黃泉進入地獄之內。
鬼樹缺少輪回法則的滋養，一旦枝葉散敗，無法無限復蘇。
待到鬼倀、鬼樹枝葉隨同黃泉被地獄收走，先前偌大鬼樹竟在頃刻間便被分解得四分五裂，不成氣候。
趙福生與小丫頭聯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鬼樹分枝削弱大半。
原本足以遮天蔽日的樹冠立時縮減了許多，粗壯的樹枝也開始顯出衰敗。
樹上懸掛的鬼倀尚未完全落下，可聲勢也大不如前。
……
此時跪拜在土地廟宇之內的廖武早就已經嚇呆。
在他被鬼樹標記的瞬間，趙福生及時出手將他護持在土地廟內。
鋪天蓋地的鬼藤往他襲來，可土地的廟宇卻牢牢將他護住。
無數陰影張牙舞爪的在他身體上方撲打、鉆涌，卻無法突破土地的鬼域。
廖武初時膽顫心驚，隨后見這些鬼藤無法傷害到自己后，接著感激涕零，叩拜鬼神：
“鬼神顯靈，信徒若能平安回歸，定為土地公、土地婆燒香還拜。”
而在另一廂，不遠處的東城鎮魔司興許是這方圓十里內唯一完好無損的建筑了。
鎮魔司內，馭鬼者及一干令使、附近一部分未能及時撤回中都之城內的達官權貴等俱都躲藏其中。
最初時，眾人是抱持著一個念頭：躲進鎮魔司內，這樣的鬼禍，一般上頭的將領會先出手。
待到馭使了大鬼的大將們將鬼禍收拾了，眾人自可平安無憂。
當時東城鎮魔司內的馭鬼者誰也不愿意出頭。
但哪知這樁禍事一起，竟然沒有一個人出手，帝京亂成一鍋粥，沒有人布置人手，安排相應滅除鬼禍的措施。
等到東城鎮魔司的人想出手時，鬼禍已成氣候。
鬼樹參天，殺了不少人，且以極快的速度晉階，到了后來，眾人已經不敢再出手。
本以為照這樣的情況下去，鬼樹一旦擴散，眾人遲早是死。
正絕望之際，哪知卻有人闖入這片鬼域。
最初鬼倀喊‘廖武’名字時，并沒有引起鎮魔司內的人注意。
但直到鬼倀隨即不久開始喊‘蒯滿周’時，東城鎮魔司內有人動了。
數名馭鬼者臉色一變，突然一名名叫周權的馭鬼者道：
“洪大人，剛剛鬼倀是不是叫魂點名了蒯滿周？”
“是，我也聽到了！”
另一人道。
眾人面面相覷，接著露出喜色。
自事發之后，鎮魔司內布滿愁云慘霧，眾人以為死期將至，心情沉重，誰也沒有心情開口說話。
此時一聽幾名馭鬼者出聲，另一廂擠成一堆的人臉上露出希望之色：
“莫非、莫非有人來出手了？”
說話的是個年約五旬的胖男人。
他問話時本來沒指望鎮魔司有馭鬼者回話，哪知他一說完，那最先開口的周權講話了：
“不錯，如果是厲鬼叫魂叫到了蒯滿周，那應該是趙大人回來了！”
“如果趙大人回來，那咱們就有救了——”
“趙大人——”
那問話的胖男人正欲再追問時，周權急急的道：
“趙大人實力不凡，咱們如今躲藏的東城鎮魔司鬼印，就是由她打下的——”
他說到這里，眾人隨即臉上露出驚懼且崇拜的神情看向門庭正中的神龕處。
那里供奉著一座宛如陶瓷相的三眼鬼神相。
鬼神渾身散發著血光，血光形成廟宇罩子，將整個鎮魔司護持其中。
“此時城里還沒有死去的人，都是受這神明鬼印庇佑。”
話音剛落，接著眾人便聽到了一道清冷的女聲低喝：
“封都，打開鬼域！”
“封都？封都大人？”
眾人聽到封都之名，更加歡喜。
此次鬼案來得蹊蹺。
可若是封都在，早就已經協調人手。
若是無人出聲安排，眾人都貪生怕死，誰想先面臨鬼禍去拼殺呢？
“封都大人也來了，那就更好了。”周權喜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