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zhàn)報送抵金城時,正是沈復案在朝堂上爭辯最激烈、民間請愿聲浪最高的時候。
那是一個天色陰沉的清晨,通政司的官員幾乎是踉蹌著捧著裝有火漆戰(zhàn)報的匣子沖進了正在舉行朝會的大殿。
“報——!北境八百里加急!通寧大捷!三殿下率軍夜襲周定方大營,焚其糧草,斃傷敵軍數(shù)千,周定方已敗退六十里!”
洪亮的聲音回蕩在寂靜了一瞬的大殿中,旋即引發(fā)了巨大的騷動。
皇帝猛地從御座上站起身,臉上瞬間涌起激動的紅潮:“快!呈上來!”
戰(zhàn)報被快速宣讀,雖然只是簡略敘述了夜襲過程和戰(zhàn)果,但字里行間透出的果斷、精準以及由此帶來的巨大優(yōu)勢,讓所有聽者為之動容。尤其是與之前沈復那份損兵折將、喪師辱國的戰(zhàn)報對比,簡直云泥之別!
“好!好!吾兒英勇!天佑大梁!”皇帝連聲稱贊,多日因沈復案和北境壓力而陰郁的心情,此刻豁然開朗。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反應(yīng)各異。太子與二皇子面上雖帶著笑,但是細細觀看,還是能從眼底深處看到些許凝重,那些正在極力為沈復開脫、聲稱勝敗乃兵家常事、沈復曾有功的官員,此刻如同被掐住了脖子,面紅耳赤,啞口無言。
還有什么可說的?
同樣是面對周定方,李清晏初到北境,立足未穩(wěn),便能抓住戰(zhàn)機,以極小的代價取得如此大捷,逼退敵軍六十里。
而沈復呢?坐擁數(shù)萬精銳,籌備多時,卻一敗涂地,幾乎全軍覆沒,讓大梁北境門戶險些洞開!
這鮮明的對比,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所有試圖為沈復罪責辯解的人臉上。
民意如火,他們或許還能硬著頭皮說是刁民煽動、不明真相,可這實實在在、無可辯駁的戰(zhàn)功與敗績放在一起,任何語言都顯得蒼白無力。
“陛下!三皇子殿下臨危受命,初至北境便建此奇功,可見兗國并非不可戰(zhàn)勝!反觀沈復,喪師辱國,罪證確鑿!如今北境大捷,正該以此振奮軍心民心,若對沈復之流仍從輕發(fā)落,豈不讓前線將士寒心?讓天下百姓齒冷?臣懇請陛下,依律嚴懲沈復,以正國法,以安軍心,以謝天下!”
“臣附議!”
“臣附議!”
一時間,要求嚴懲沈復的聲音壓倒了所有雜音。
連一些原本態(tài)度曖昧的中立派,此刻也紛紛表態(tài)。
北境大捷,不僅是一場軍事勝利,更是朝堂之上的較量。
皇帝坐在御座上,目光掃過殿下神色各異的群臣,最終落在太子和二皇子身上。
太子垂眸不語,二皇子眼中隱隱帶著喜色。
“沈復一案,”皇帝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著三法司盡快擬定其罪,按律嚴懲,不得寬縱!陣亡將士撫恤,兵部、戶部需即刻厘清發(fā)放,不得再有延誤!”
“陛下圣明!”
旨意一下,塵埃落定。
沈復的命運,再無轉(zhuǎn)圜余地。
北境大捷,成了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徹底斬斷太子要保他的心思。
沒有李清晏的大捷,沈復一案或許還有轉(zhuǎn)圜,但是這捷報來的太及時了。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宮門,傳遍金城。
“聽說了嗎?北境大捷!三殿下把周定方打退了六十里!”
“真的?太好了!這才是我大梁的將軍!沈復那種廢物,禍害了多少將士,就該去死!”
“朝廷下旨了,要嚴懲沈復!還要好好撫恤戰(zhàn)死的將士家眷!”
“蒼天有眼??!”
街頭巷尾,百姓議論紛紛,多日來的憤懣被這場及時的大捷沖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揚眉吐氣的振奮和對未來的期盼。
聚在皇城外圍請愿的陣亡軍屬們,聽到消息后,許多人抱頭痛哭,這一次,是混雜著悲傷、欣慰與希望的淚水。
殷姝意聽著丫鬟興奮的稟報,輕輕松了口氣,嘴角露出一絲復雜的笑意。她還以為還要費些力氣,沒想到這一世李清晏大捷提前,更沒想到比上輩子更厲害,逼退周定方六十里!
那可是周定方啊。
她就說做人要老實,重生了也不要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厲害的人,放在哪一世都一樣厲害。
而韓勝玉,在四海商行三樓,同樣得知了朝堂上的劇變和民間的沸騰。
她站在窗前,望著北方天際,仿佛能穿透重重關(guān)山,看到那片剛剛經(jīng)歷戰(zhàn)火洗禮的土地。
這一刻心情真是陽光燦爛,她就說破軍兩個字旺李清晏!
壓在心頭多日的陰霾,因這捷報而驅(qū)散不少。沈復已經(jīng)不足為患,太子折一臂膀,二皇子不會放過這個打擊太子的好機會,朝局肯定會有細微的變化。
韓勝玉想想也有些牙疼,她跟太子二皇子都有生意往來,榷易院的水餉一事,二皇子知道四海支持太子,就立刻讓人來傳話表達不滿。
韓勝玉當耳旁風,不滿就不滿,反正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里。
只要眼下還無人能取代她,她就安全得很,太子跟二皇子就算是再想弄死她,沒有拿到她手里最值錢的東西前,也得忍著這口氣。
所以說,技多不壓身,關(guān)鍵時候能保命。
還是要多讀書啊。
“姑娘?!?/p>
“王掌柜。”韓勝玉看向王升,“坐下說話?!?/p>
王升施了一禮坐下,這才開口說道:“我剛得了一個消息,胡岳的船隊要出海了?!?/p>
韓勝玉一愣,“這個時候?之前不是說要等咱們的船隊回來嗎?”
“不知為何突然改了主意,付管事那邊傳過來消息,好像是跟沈復議罪有關(guān)系,具體還沒打聽清楚。”
沈復議罪?
韓勝玉仔細一想,立刻就明白了,太子損失了沈復,必然要把窟窿補上。
想到這里,她看著王升又問,“可知道是胡岳毛遂自薦,還是太子指派?”
“眼下還不是很清楚,不過,這段日子我一直盯著隆盛那邊,確實有他們的船下水試航?!?/p>
韓勝玉若有所思。
“沈復議罪,板上釘釘,太子斷尾求生是必然?!表n勝玉沉吟道,“但這么快就讓胡岳的船隊頂上來,恐怕不僅僅是補窟窿那么簡單?!?/p>
王升點頭:“姑娘說得是,咱們跟榷易院的章程剛簽,太子那邊怕是擔心四海借著這股東風徹底坐大,將來更難鉗制。
讓胡岳出海,一來可以分薄海貿(mào)之利,二來能轄制四海,三來……”他壓低聲音,“若胡岳的船隊能打通穩(wěn)定航線,那太子就能一腳踢開四海了?!?/p>
韓勝玉與太子的合作,根基在于四海獨一無二的價值和她的不可替代性。一旦出現(xiàn)強有力的競爭者,或者太子掌握了另一條海上渠道,她的分量和談判籌碼就會大打折扣。
人性是不可高估的,太子一邊跟自己合作,一邊要拆自己的臺,黑吃黑都沒他這么狠的。
“姑娘,咱們該怎么辦?”王升看著韓勝玉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