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沉重的青銅門在身后合攏,把外面最后一丁點綠火的光亮徹底斬斷。
塔底空間極大,四面連個窗戶都沒有,全靠墻壁上鑲嵌的幾顆夜明珠散發著幽幽的光。
光線很暗。
血腥味極重,濃得直往人鼻腔里鉆,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幾十個年輕男女擠在空曠的塔底。
之前在廣場上那股子興奮勁兒,這會兒全沒了。
環境太壓抑。
四下里沒半點聲響,只剩下這群人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聲。
蘇跡站在隊伍最后頭。
他沒去管前面那些人的反應,神識悄無聲息地鋪散開來。
塔底正中央,刻著一個巨大的陣法。
陣法的紋路很深,里面填滿了干涸發黑的血塊。
順著陣法往上看,一團龐大的陰影盤踞在上方。
夜明珠的光照不到那里,看不清全貌。
只能聽到一陣陣粗重的喘息,還有肉體來回蠕動、鱗片摩擦石板發出的黏膩聲響。
那就是昨天吃人的妖獸。
“各位!”
站在最前面的城主大公子突然轉過身,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聲音在空曠的塔底來回撞擊,帶著重音。
他強壓著發抖的腿肚子,臉上硬擠出一副狂熱的表情。
“洗禮馬上就開始了!”
他用力揮舞著拳頭,給大伙兒,也給自已打氣。
“這是大人對我們的恩賜!誰能扛過大人的力量灌注,誰就能脫胎換骨,一飛沖天!”
說完,他轉回身,面向那團龐大的陰影。
雙膝一彎,直接跪了下去,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請大人賜福!”
身后那幾十號人見狀,也跟著稀里嘩啦跪了一地。
“請大人賜福!”
喊聲整齊劃一,透著一股子盲目的虔誠。
蘇跡沒跪。
他站在靠墻的陰影里,看著這群上趕著送菜的祭品,搖了搖頭。
這幫人,被賣了還幫著數錢。
他留意了一下之前搭話的那個青衣年輕人。
那人倒是跪了,但腦袋垂得很低,肩膀微微發抖,根本沒喊出聲。
陣法亮了。
暗紅色的光順著地上的紋路快速流淌,眨眼間就把整個塔底照得慘紅一片。
紅光映照下,上方那團龐大的陰影動了。
一只巨大的爪子從上面探了出來。
爪子上布滿了暗紅色的鱗片,每一片都有臉盆大小,邊緣鋒利。
“砰!”
爪子重重拍在陣法邊緣。
地面劇烈震顫,好幾個跪著的人直接被震趴下了。
緊接著,一顆碩大的頭顱探了下來。
這玩意兒長得極丑。
臉上長滿了大大小小的肉瘤。
整張臉的大半部分,就是一張血盆大口。
牙齒參差不齊,縫隙里還掛著沒剔干凈的碎肉和布條。
腥風撲面而來。
大公子跪在最前面,首當其沖。
那股子令人作嘔的腥臭味直沖腦門,熏得他差點當場吐出來。
他身體不受控制地哆嗦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但他沒退。
他硬挺著脖子,死死閉上眼睛。
“大人……我準備好了。”
他聲音發顫,滿腦子都是脫胎換骨后的風光畫面。
黑暗中,沒有回應。
只有一陣粗重的喘息聲,從塔底的最深處傳來。
“呼——哧——”
那聲音極大,像是一個巨大的風箱在拉動,帶起一陣陣腥風。
蘇跡站在人群后方,抬頭看去。
黑暗中,兩個燈籠大小的猩紅光點亮了起來。
那是兩只眼睛。
緊接著,一個龐大的身軀從陰影中緩緩挪動出來。
借著墻壁上微弱的紅光,眾人終于看清了這頭妖獸的真容。
它太大了,幾乎塞滿了半個塔底。
身軀臃腫不堪,像是一堆爛肉強行拼湊在一起。
暗紅色的鱗片東一塊西一塊地覆蓋在體表,鱗片之間長滿了巨大的肉瘤。
有些肉瘤還在破裂,流出黃綠色的膿液。
最讓人反胃的是,地上甚至還嵌著幾具沒有完全消化的白骨。
“這……這是什么怪物?”
隊伍里終于有人發出了驚恐的聲音。
這和他們想象中威武霸氣、賜予力量的妖族前輩完全不一樣。
這就是一頭畸形的怪物!
“閉嘴!”城主大公子厲聲喝道,他雖然也臉色發白,但還強撐著鎮定,“前輩只是在考驗我們!誰敢退縮,就是對前輩不敬!”
妖獸沒有理會他們的爭吵。
它挪動著臃腫的身軀,來到人群前方。
猩紅的眼睛在幾十個人身上掃過,就像在菜市場里挑肉。
口水順著它錯亂的獠牙滴落,砸在石磚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說著,他主動上前一步。
繼續重復之前的話:“大人我準備好了。”
妖魔巨大的頭顱點了點。
城主大公子自然將這視為妖獸對自已的認可:“請大人開始為我洗禮!”
話音落下。
沒有想象中的金光灌頂,或是玄妙的法則洗禮。
一團濃郁到化不開的黑氣,從那張散發著惡臭的嘴里噴了出來。
黑氣速度極快,瞬間就把大公子整個人包裹在內。
“啊——!”
大公子發出一聲凄厲到極點的慘叫。
這聲音根本不像是活人能發出來的。
那不是獲得力量的痛苦蛻變。
那是血肉被硬生生腐蝕、骨骼被一點點碾碎的哀嚎。
黑氣里傳出“嗞嗞”的聲響,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黑氣中,他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干癟下去。
“救……救命……”他伸出手,試圖抓住什么。
妖獸沒有給他機會。
巨口猛地向前一探,“咔嚓”一聲,連同黑氣一起,將大公子攔腰咬斷。
上半截身體掉在地上,內臟流了一地。
大公子還未死透,雙眼死死瞪著上方,滿是恐懼和不解。
咀嚼聲在塔底響起。
骨頭被嚼碎的聲音,刺激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跪在后面的年輕男女們傻眼了。
也就兩三次呼吸的功夫。
慘叫聲戛然而止。
黑氣散去。
地上只剩下一攤冒著白煙的血水,連根骨頭渣子都沒留下。
塔底瞬間安靜了。
跪在后面的幾十個年輕人全都傻了眼。
他們呆呆地看著那攤血水,大腦一片空白。
“大……大公子呢?”
有人結結巴巴地問了一句。
沒人回答。
妖獸似乎對這道開胃菜很滿意,巨大頭顱轉動了一下,朝向下一個人。
而被看到的是個穿著華貴錦袍的胖子。
他見妖獸朝自已看了過來。
瞬間尖叫出聲,聲音劈了叉,像只被踩了脖子的公雞。他連滾帶爬地往后退,褲襠處濕了一大片,騷臭味混著血腥味散開。
大公子那攤還在冒白煙的血水,把他的美夢砸得粉碎。
“吃人了!它吃人了!”
他瘋了一樣撲向那扇沉重的黑色青銅門,雙手拼命拍打。
指甲劈裂了,鮮血糊在門板上,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開門!放我出去!我不洗禮了!”
“爹!救命啊!”
求饒聲在塔底回蕩。
那頭臃腫的妖獸根本不理會這些噪音。它挪動著龐大的身軀,猩紅的眼珠轉動,盯上了那個胖子。
胖子從自已懷中一摸,一瞬間符箓五顏六色的靈光在黑暗中亮起,一股腦地砸向妖獸。
這些法寶品階都不低,平時拿出去也能震懾一方。
可砸在那妖獸暗紅色的鱗片上,連個白印都沒留下。
見自已的攻擊無效,那胖子也是急中生智。
硬生生擠出一泡尿:“我尿褲子了,我尿騷,不好吃!”
然而巨口張開。
黑氣噴涌而出。
胖子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黑氣卷上半空,直接丟進了那張長滿錯亂獠牙的嘴里。
“吧唧、吧唧。”
令人作嘔的咀嚼聲再次響起,碎骨頭渣子從妖獸的嘴角漏出來,砸在石磚上。
蘇跡站在墻角的陰影里,沒動。
他雙手抱胸,看著眼前單方面的屠殺,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救人?
不存在的。
這幫人平時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享受著城主府用底層人命換來的資源,踩在別人的骨血上修煉。
現在輪到他們自已成了盤中餐,只能說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吃人血饅頭,就得做好被當成饅頭吃掉的準備。
這很公平。
那個青衣年輕人也沒動。
他靜靜地站在蘇跡不遠處。
看著血肉橫飛,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雙手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嚇人。
他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
從走進這扇門開始,他就沒打算活著出去。
或者說,從他出生在這座城里,知道那個殘酷真相的那一天起,他的心就已經死了。
這副皮囊早晚要喂給妖獸,今天喂和明天喂,沒什么區別。
蘇跡瞥了青衣年輕人一眼,收回視線,重新看向那頭正在大快朵頤的妖獸。
他現在滿腦子都在盤算賬本。
“體型這么大,鱗片雖然雜亂,但硬度還湊合。剝下來找個好點的煉器師,提純一下,打幾套內甲不成問題,少說能賣個幾十萬靈石。”
蘇跡在心里滴答滴答地算著。
“那些肉瘤看著惡心,但里面的膿液毒性極強。剛才那黑氣連合道期的護體罡氣都能腐蝕,收集起來裝瓶,賣給蒼黃界那些玩毒的魔修,絕對是搶手貨。一瓶賣個五萬靈石不過分吧?”
蘇跡越看眼睛越亮,這哪是妖獸,這分明是一座行走的金山。
蘇跡在心里滴答滴答地算著賬。
這妖獸在他眼里,已經不是什么恐怖的大妖,而是一堆碼放整齊的極品靈石。
塔底安靜得連喘氣聲都聽得清。
妖獸嚼碎了那個胖子,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牙縫里掛著的布條。
那顆長滿肉瘤的大腦袋緩緩低了下來,兩只燈籠大的豎瞳湊近了剩下的人群。
突然,它開口了。
“恭敬……不夠。”
聲音像是個破風箱在拉動,吐字生澀,帶著極其怪異的腔調,在空曠的塔底來回撞擊。
底下跪著的年輕男女們全傻了。
會說話!
這妖獸竟然會吐人言!
“心口,不同。”
妖獸龐大的身軀往前壓了壓,腥臭的風吹得最前面幾個人直往后仰。
“驚慌,不必。”
它似乎在努力適應人類的語言,每說一個詞都要停頓一下,那張血盆大口一張一合,濃稠的涎水滴在石板上,冒出陣陣白煙。
沒人敢接話。
剛才大公子和胖子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的慘狀還在眼前擺著。
妖獸似乎也不指望這群口糧能給出什么回應。
它猛地張開大口。
這一次,噴出來的不是腐蝕血肉的黑氣。
而是一股濃郁到極點的血色霧氣。
血霧瞬間彌漫開來,速度極快,眨眼間就把塔底所有人全都罩了進去。
霧氣里帶著狂暴的妖力和一股子極其原始的生命本源,當然,還有令人作嘔的腥臭味。
“啊!”
最先接觸到血霧的幾個年輕人發出了慘叫。
他們吸入霧氣后,臉色瞬間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看著就像要炸開一樣。
緊接著,他們體內的骨骼發出“噼里啪啦”的爆響。
這根本不是什么溫和的洗禮。
這是用最粗暴的方式,把妖獸自身那種駁雜不堪的妖力,硬生生砸進這些人的經脈里,強行拓寬,強行拔高修為。
“疼……好疼!”
有人在地上打滾,雙手死死抓著自已的胸口,把衣服都抓爛了,指甲摳進肉里,帶出一條條血痕。
但很快,慘叫聲中就混入了一絲詭異的狂笑。
“力量……我感覺到了力量!”
一個原本只有元嬰初期的青年猛地站了起來。
他雙眼通紅,渾身肌肉鼓脹,硬生生將錦袍撐裂,身上的氣息跟坐了火箭一樣,直接竄到了元嬰后期,甚至隱隱觸碰到了化神的門檻。
他一邊痛苦地抽搐,一邊揚天大笑,表情扭曲到了極點。
這就是所謂的脫胎換骨。
用命去換一時的痛快。
這幫人的生死,從吸入血霧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死死捏在這頭妖獸的手里了。
只要妖獸一個念頭,這些留在他們體內的妖力就會瞬間暴走,把他們炸成一團血霧。
蘇跡站在墻角的陰影里。
血霧剛飄到他面前三尺的地方,指尖一縷黑炎悄無聲息地閃過。
那些狂暴的血霧連個泡都沒冒,直接被燒成了虛無。
蘇跡滿臉嫌棄。
這血霧里的生命本源太駁雜了,跟他在外面喝的那幾瓶金色的本源比起來,簡直就是地溝油和國窖的區別。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那個青衣年輕人。
青衣人也吸入了血霧。
但他沒像其他人那樣又哭又笑。
他死死咬著牙,額頭上青筋直跳,汗水混著血水往下淌,硬是一聲沒吭。
任由那股狂暴的妖力在體內亂撞,他只是死死攥著拳頭,承受著這種生不如死的折磨。
半炷香后。
血霧漸漸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