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穗生意還要指望律元,自然不能瞧著后者因為這種事情身陷囹圄,招滅頂之禍。
“……確實不好交代,怎么說也是令尊一番拳拳之心。若因這意外而生出嫌隙,損了父女之情,未免可惜了。將軍可有對策?”蕭穗語重心長,聽得律元不時嘴角抽搐。
律元給蕭穗吃了一顆定心丸,也是為了借此堵上蕭穗的嘴,免得對方在不知情情況下屢屢踩雷。什么“拳拳之心”?什么“父女之情”?這可真是聽了能做整宿噩夢的詛咒。
“無妨,有過先例。”
“先例?”
“義父賞賜的美人,多是他下屬從民間搜羅上來的貧家子。年長的直接送上,年幼的就先養個幾年,調教好了再送去。這些貧家子為學會如何以色侍人,日日注意體態,時常會吃不飽、睡不足。久而久之身體根基元氣大傷,弱于常人。昨日暴亡的,他有心疾。平日瞧著康健,可一旦染病就容易加重病癥……”
這屬于不可抗的意外。
義父即便責備也不會拿她如何。
蕭穗舉起刀扇,遮掩住嘴角的不自然。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素衣青年暴亡一事很快傳到車肆郡守耳中。昨日在律元跟前慈和的男人,此刻在旁人沒注意的角落目露陰鷙,神色陰沉,處于即將暴怒的邊緣。但,他很快吐出一口濁氣,對律元上報的離譜死因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暴亡就暴亡吧,為父瞧他就是個短命福薄的面相,無緣伺候我兒。”郡守彎腰將律元扶起,不僅沒有責備,反而溫言寬慰,又大方送了一個,“這么著,昨日那個‘與人殊異’你也帶走。莫要為一個無足輕重的舊人傷懷。”
律元做出欣喜狀。
“多謝義父。”
郡守心中憋了一口氣老血。
他要是不認可律元給出的離譜借口,律元多半會繼續“調查”,將所謂死因歸咎于內宅的爭寵斗爭,將他安插在明面上的美人耳目都除掉。屆時,得不償失的人就是他了。
一來一回,律元又帶回一個美人。
僅從皮囊來看,美人也是真美人——只要不跑到蕭穗跟前自討欺辱,勉強能入得了眼——律元像是得了新玩具的孩童,對著蕭穗笑道:“休穎,別看此子身量不是多么魁梧,似腎氣不足,實則體大異于常人……我倒是好奇他負重頗沉的評價是真是假……”
蕭穗握著刀扇的手都頓住了。
“啊?”
不是,這個話題是不是有些冒昧了?
“要不要讓他脫了,以驗真假?”律元的每句話對蕭穗來說都是暴擊,后者自詡少時風流,但碰到律元才知道那是小兒科,“倘若休穎也看得上,不如與我同享魚水之歡。”
這就好比小孩子得了新玩具,有些會獨享,有些會與小伙伴分享,律元便是如此。
蕭穗:“……”
她突然很想知道律元的列星降戾是啥。
隨便抓一個都比學弟樊游更像是欲色鬼。
“不了。”
蕭穗婉拒邀請。
她是來出差公辦的,不是來花天酒地的。
律元有些可惜地嘆口氣,似乎很遺憾邀請失敗。二人對話主體是被帶回的美人,但整個對話過程卻無他參與,他只是溫順垂首。
這消息當日便傳到車肆郡守耳中。
車肆郡守有些嫌惡皺眉。
“我那義女當真這么邀請東藩使者?”
得了肯定回答,郡守又氣又怒,但很快由怒轉喜,笑聲漸大:“算了,隨她去吧。”
有弱點的義女才是好義女。
心中那點兒芥蒂也隨之煙消云散。
“主君,您就不擔心律八風生出歹心?”幕僚見郡守笑得歡暢,忍不住給對方澆了冷水,“屬下以為此女心機頗深,藏鋒斂銳,日后必是心腹大患,主君切不可掉以輕心。”
“你覺得她還記得滅門之仇?”
“定然記得的。”
郡守道:“可她記得又如何?這些年喊了我這么多次義父,幾次給了她機會暗殺都沒有下手,你覺得她還會動手嗎?倘若她韜光養晦,潔身自好,結交八方豪俠,我倒是會忌憚。可她有嗎?莫說車肆郡了,便是山中諸郡提起她,誰不知她荒淫好色名聲!”
他送的美人,她哪一次拒絕不要了?
帶回去后,哪個不是被她新鮮一陣子?
雖說后來都被冷落,但喜新厭舊是人之本性,怪只怪自己給她賞賜得過于勤快了。
幕僚:“她以前是羽翼未豐。”
有機會下手也不可能貿然沖動。
郡守對此倒是很有信心:“而今羽翼豐滿也舍不得離開了,你猜我這些年為何總明里暗里給她安排一些難馴服的丘八賊?這些丘八賊可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她律八風現在依附我,便有肉飼養這些只認錢不認人的賊,可要是離了我,她首個被反噬!”
幕僚還要再勸。
郡守皺眉,心有不快,但又沒有直接拂了對方面子。他能活這么久,自然有自己的處世之道——他一向舍得在面子功夫下成本。
“既如此,我便再試探她一次。”
“主君預備如何試探?”
“尋個由頭,請我的好女兒來家宴聚聚,待酒過三巡,眾人半酣,她見了不著甲胄的‘義父’還能恭敬孝順而不生歹念,便真的沒問題了。”車肆郡守笑了笑,“這如何?”
他一直沒對律元放下戒心,幾個幕僚在耳邊念叨提醒占了主因,而他內心對律元是有些輕視的。他不認為律元還會惦記著滅門之仇,滅門的時候,她才多大年紀?正是心性未定,與家人違逆的年紀。車肆郡守卻給了她盡可能的縱容與享之不盡的榮華富貴。
區區滅門之仇,哪有縱情享樂重要?
要知道,這世上最多見的是鬼,不是人!
幕僚聞言嘆息:“善。”
“然后就這么中計了?”
“那必然不能的。”張泱雙手交叉枕在腦后,“休穎走前跟我通氣,應付這些人不難。”
蕭穗去山中諸郡開拓新市場了,一時半會兒顧不上天江郡那邊日盼夜盼的畫皮鬼。這些畫皮鬼也沒有乖乖留在原地等待蕭穗,而是暗中派了人跟蹤,一直跟到了天籥郡。
蕭穗拿出來的人皮太珍貴了!
他們一邊相信蕭穗的說辭,一邊又揣著一點僥幸——萬一呢?萬一人皮另有來路?
若是前者,只能受掣于蕭穗。
但要是后者,誰先搶到就是誰的。
不曾想,他們還沒見到真正的人皮商販,便先暴露在張泱眼前。沒轍,張泱下山之時,大老遠就看到叢林掩隱間飄著許多帶括號注解的奇怪黃名,她怎能不湊近瞧一瞧?
這支人馬立時戒備。
無他,張泱擺出的陣勢著實嚇人。
他們早聽聞東藩山脈附近一支窮兇極惡的東藩賊出沒,莫非就是他們現在碰上的?
張泱:“爾等何人?我乃天籥郡守!”
這一支黃名面面相覷。
誰也不相信張泱報上的身份。
開玩笑,誰家郡守不在郡府跑荒山野嶺?
直到見了郡守印,又聽說張泱是帶兵來剿滅東藩賊的,一個個這才半信半疑。當張泱再次詢問他們的身份,為首一人作為代表回話。鑒于天江郡跟天籥郡的不睦關系,他只說自己是異地游商,聽同鄉說天籥附近有商機才來。只可惜,他們半路碰上了盜匪。
全部身家都被劫掠一空。
護衛也死傷大半,只剩他們死里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