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
“再等等,再等等,再等等為父就救你出來了……”
薛游偉蜷縮在角落的稻草堆里,他囚服已經污穢不堪,頭發因為長期沒有打理,干枯成團,整個人形銷骨立,眼神渙散,口中時不時發出囈語與低笑。
甬道內,密集的腳步聲響起。
薛游偉猛地抬頭,透過牢房柵欄的縫隙,看向那甬道處。
那熟悉的身影,在油燈光線下逐漸清晰
是他父親薛舜德!
還有一眾父親的好友,全是朝堂身居要職之人。
看到薛舜德到來,薛游偉如同瀕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枯槁的臉上頓時露出狂喜之色。
他手腳并用,從稻草堆里爬起來,踉蹌著撲到柵欄前,雙手死死抓住欄桿。
“爹!爹!您來了!您終于來接孩兒了!”他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亢奮。
自從薛舜德接了水利工程的旨意,就沒來看過他。
但他一直都記得,薛舜德說過等水利工程結束,靠著水利工程的功勞,就能求陛下赦免他,將他從刑部大牢釋放。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父親不會不管我的,快,快讓他們開門!這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待了,開門!開門啊!”
他哈哈大笑著,卻突然控制不住情緒,一邊嘶吼,一邊瘋狂地搖晃著牢門。
牢門被他搖晃得嘩嘩作響。
“游偉……我的兒啊!”薛舜德看著自己兒子那癲狂的樣子,頓時哽咽著開口。
他帶著祈求的目光看向那刑部尚書王原。
王原見狀,點了點頭:“給你們半刻鐘時間。”
說完,他就帶著其他官員朝甬道深處走去。
“多謝!”薛舜德連忙拱手。
“爹,怎么還不放我出去,你們怎么了!”薛游偉見狀,疑惑問道。
“游偉,爹……爹不是來接你的……”薛舜德遠遠地看著自己兒子那枯槁的臉,頓時老淚縱橫。
“不……不是來接我的?”薛游偉瞪著雙眼,突然對薛舜德破口大罵,“不是接我,那你跑來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受了多少苦,你說過要接我出去,你說過的啊!!”
“出不去了,薛家完了……薛家完了啊……”薛舜德搖著腦袋,悲從中來,再也控制不住,失聲痛哭,“完了,全完了,華州水利……”
他將外面發生的事情,全都告訴了薛游偉。
水利的貓膩被李玄察覺,蘇言一系列的安排,讓他慢慢發現自己被這小子給耍了。
可當對方放出底牌時,自己卻毫無應對之法。
薛游偉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旋即變得木然。
“薛家完了……薛家完了……”薛游偉口中喃喃自語,他一雙瞳孔逐漸失去了焦距。
這段時間以來的堅持與期盼,在得知真相后蕩然無存。
無數日夜他都在想著等父親救他出去。
可等待最終換來的竟然是這個結果。
“哈哈哈……”
突然,薛游偉又癲狂地大笑起來,他尖叫著在狹小的牢房內亂沖亂撞,“不對,你不是我爹,你這個騙子,你騙我!”
“再等等……再等等……為父就救你出來了!”
“薛家完了,薛家不會完,薛家完了,薛家不會完。”
薛游偉眼神渙散,抓著稻草隨意拋灑,時而狂笑,時而只剩下恐懼與癲狂。
他在牢房內翻滾,嘶吼。
“兒啊!我的兒啊!”薛舜德看到眼前這個瘋癲的薛游偉,頓時心如刀割,巨大的悲痛與悔恨,瞬間淹沒了他,讓他雙腿一軟癱軟在地,雙手無力的拍打著地面,“作孽!作孽啊!”
他怎么也沒想到,當初只是想攀附太子這層關系,讓自己兒子去殺個廢物紈绔,會引起后面一系列的反應。
也沒有想到,蘇言那小子竟然步步為營,將這盤棋下得如此之大,如此之隱秘,讓他從未想到過自己會栽到水利工程之上。
在官場這么多年,竟然在一個少年手中敗得如此之慘。
……
甘露殿內。
燭火搖曳。
高士林端來茶水,分別給李玄,蘇言和房齊賢倒上,然后站在一旁伺候。
李玄沒有說話,蘇言和房齊賢也都沉默不語。
良久,李玄端起茶杯呷了一口:“今日朝堂之上,朕對上官無極的處置,你可有怨朕?”
“陛下這是什么話,這處置已經很公允了。”蘇言連忙擺了擺手。
他都沒有想過用這件事去動上官無極,只是薛舜德走投無路拉了上官無極下水。
這次能夠將太子給廢了,還解決了薛舜德等人,他已經很滿意了。
至于上官無極和上官忠的仇,他的確要報,但不是現在。
李玄看著蘇言,似乎要看穿他內心所想。
不過蘇言依舊無所謂的態度。
良久。
他才笑著點了點頭:“不過朕可以答應你,只要時機成熟,朕定然不會偏袒誰,還你一個公道。”
其實誰都知道,薛舜德說的那些話是屬實的。
畢竟上官無極這個動機非常明確。
蘇言與李昭寧有婚約,上官無極想讓自己兒子娶李昭寧,就必須要讓這個婚約作廢。
所以他找人將蘇言帶去賭博,讓其沉迷荒廢人生。
然后找機會以口舌之爭要其性命。
可現在朝堂已經處置了這么多官員,暫時還在李玄的掌控之中,若再去處置上官無極父子,朝堂真就大亂了。
“陛下為江山社稷為重,臣豈會因一己私怨,而怪陛下不公?”蘇言笑道。
“你能有這份胸襟,能明白朕之難處,顧全大局,朕心甚慰。”李玄拍了拍蘇言肩膀,在他肩頭微微用力按了按,低聲道,“只是……委屈你了。”
蘇言聞言一愣。
他不知道李玄這句話是真心,還是在安撫他。
但一個皇帝能夠做到這種地步,在他看來對方就算是在安撫,也足以讓他無話可說:“陛下言重了,雷霆雨露皆為君恩,臣能為陛下分憂,為大乾效力,已是幸事。”
君臣二人四目相對。
皆是想看透對方所想。
可李玄看不透蘇言,蘇言也看不透這個皇帝。
不過,兩人心里都清楚,至少目前來說,對方算是最值得信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