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全義在洛陽,勸課農桑,安撫流民,把一片白地的東都,篳路藍縷的恢復成如今模樣。
只是真的要走,張全義內心深處,卻又有幾分不舍,只是轉念一想,他這一生,殺的人也多,可殺再多的人,內心中卻沒有活一人,來的充實。
如今梁王既得關中,手握天下大勢,西都留守鎮守長安,總攬關中全局,此位之重,遠勝河陽節度,非心腹重臣不能托付。
陳王不疑他降附,這份信重,遠勝金銀爵祿。
張全義撫須閉目,心中百感交集,亂世之中,能得明主傾心相付,已是難得,能將治民理事之才,用在安定一方,匡扶大業之上,更是此生幸事。
既以國士待我,自當以國士報之。
一念至此,張全義將信緩緩收起,眼中已無半分猶豫。
隨后,張全義下令,讓府中收拾行囊,他不需攜帶太多東西,不過,一些用的稱手的屬吏還是得帶走,不然的話,孤身一人上任,即便有大王的諭令,想打開局面,終究是要廢些手腳。
長子張繼業得知此事后,匆匆趕來,詢問是否把府中家眷,也一并遷往長安。
張繼業剛一提及將家眷遷往長安,張全義臉色頓時一沉,當即低聲呵斥,這是張全義這么多年來,磨煉出來的警醒。
“糊涂!大王以國士待之,將西都留守這般重地托付于我,我豈能不知好歹?家眷一個都不帶,盡數留在洛陽!半步都不許挪動!”
張全義壓了壓怒火,語氣稍緩,低身告誡道:“你以為西都留守是尋常官職?那是鎮守關中,總領舊京的重任,若舉家西遷,旁人便會說我張全義坐鎮關中,又攜家帶口,意在自重。
大王英明,縱然嘴上不說,心里豈能沒有半分顧忌?我把全家老小都留在洛陽,便是把身家性命、一門安危,全都交到大王手中,以示絕無二心!”
張繼業連連點頭,他其實也不是不懂,只是突聞父親要去長安,心中有些惶然,故而有此問。
哪知一問,就被劈頭蓋臉挨了一頓罵,這讓他的心頭,平添了幾分委屈。
張全義見兒子這副模樣,怕他不知輕重,又再三告誡:“如今的洛陽,不是以前的洛陽,往后在洛陽城內,你要謹言慎行,為父在關中為大王效力,你們在后方安穩度日,自有長久富貴在。”
張繼業點頭,表示自已明白。
張全義見狀,嘆了口氣,聲音也放緩了許多。
“凡事,不要自作聰明,妄動心思,為父已經上書,向大王為你求了個差遣,去世子身邊,做些參贊事務。
你去了之后,不知道該不該說的話,半句都不要說,不知道該不該做的事,一件都不要做,不惹是非,不攀是非,不議是非,世子讓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眼高手低,挑三揀四…………”
夜幕深沉,張全義是悉心告誡,而張繼業是一直點頭,一個在說,一個在聽。
張全義所說的一切,用句合適的話說,那就是,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
張全義在這邊,操心子孫的事,而同在洛陽城中的天子,卻是另一種感觸。
陳從進再次擊敗了李克用,李克用的勢力已經退出關中,退往興元,這讓天子心中的憂懼,也越來越濃厚。
先前他只是想再開個大朝會,居然都被那個李籍所阻止,一些心中尚有忠義的臣子,入宮面圣,君臣對泣。
什么時候,皇帝要開朝會,都要看臣子的臉色,而且這個人,還只是權臣手下的一介小吏。
天底下還有比這還可笑的事嗎?但偏偏這般可笑的事,就發生在自已身上。
在李鉤距的威脅下,天子興致勃勃想開的朝會,自然也就無疾而終,還沒開始,就宣告結束。
而朝廷剛剛遷移至洛陽,一些官員還沒在洛陽城中找到住所,皇帝本想借助這個機會,讓張全義敬獻一些錢帛。
然后再把錢帛賞賜給官員,這也能體現出天子對百官的關懷。
家資豐厚的官員,自然不缺這三瓜兩棗,但朝廷還是有很多不富裕的官員,更何況,李克用在關中瞎搞,朝廷欠俸之事,屢有發生。
但張全義的反應,讓天子很失望,甚至有些憤怒,因為張全義直接裝病,就當不知道此事。
這讓皇帝都忍不住罵道:“黃巢遺孽,反復之徒也!”
然后,更惡心的事來了,那個該死的李籍,趁機蠱惑官員,主動投靠的,則贈予錢帛,還派人幫忙在城中尋找宅子。
而那些硬骨頭,仍心懷唐室的官員,李籍則暗中做手腳,不讓他們租買宅子,就算租買,那也是離上值隔的偏遠的坊市。
李籍所做所為,純純就是惡心人的下三路手法,但事實證明,這確實挺有效果,大部分人都承受不了這樣的折騰。
但這些對天子而言,還只是小事,因為他更憂慮的是,陳從進要篡位的舉動,已經越來越明顯了。
長安有宮殿,陳從進還偏偏把朝廷硬遷到洛陽來,他心中打的什么主意,天子那是門清的很。
之前李煥還以為,陳從進要篡位,但還不至于太快,因為李克用還在鳳翔,楊行密,趙匡凝這些人還在。
但現在陳從進已經擊敗了李克用,趙匡凝也退守襄州,楊行密自棄徐州,只能沿淮河,以天險阻攔劉鄩。
如今,陳從進全據關中,其所掌控的疆域,從淮河以北開始,直至關中,整個北方,盡在其手。
如此威勢,便是反跡已露,也無人能奈何的了,國家不忍言之事,已不遠矣。
每每想到此處,忠臣扼腕,天子則惶惶不安,即便陳從進之子陳韜,屢屢派人入宮,寬慰天子,并奉上宮中各類所缺物資,但這些舉動,仍不能讓其心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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